後院起火:仕春秋(40-43章)
第四十章 專員奔潰
這一天,孟立達很早就起來了,下了樓,吃了早點,走出別墅。
孟立達居住在省委常委居住的南苑別墅區,都是單棟兩層別墅樓,青磚紅瓦;北苑是副省級幹部樓,聯排兩層別墅,也是青磚紅瓦。
這片臨湖別墅區,隱逸在茂密的樹林裡,環境優美,鳥語花香,若隱若現,是個與世隔絕的世外桃源。
他走出南苑,來到洞湖邊。洞湖很大,猶如大海般廣闊,水域面積達三十多平方公里,據說是西湖的六倍。
湖的東南面是洞山,山嵐腰間有山洞穿過,所以叫做洞山。
遠眺湖光山色,澤畔行吟,沙汀拾翠,詩情畫意;雨天,煙雨浩渺,滿湖新綠,別有情趣。宋代文豪蘇轍曾作詩曰:不到洞湖上,但聞洞湖吟。詩詞已清絕,佳境亦可尋。……清風蕩微波,渺渺平無音。
孟立達哪有心情觀景賞詩。
雖說是星期天,但明天就要召開全省整頓社會治安和嚴打犯罪分子大會,今天報到,會議籌備、組織事情千頭萬緒,時間又緊迫。當然囉,有省委秘書長羋書章坐鎮,省委、省政府兩個辦公廳,加上省政法委一起組織會議,他儘可以放心。
最主要的是,程文峴委託他和嚴達跟古城行署專員段劍雲談話。程文峴原本是想讓省長邵勤褚跟段劍雲談話,被邵勤褚婉拒,理由很充分,因為歷史淵源需要回避。
這也在程文峴的意料之中,他於是委託孟立達和嚴達兩人一起代表省委跟段劍雲談話。
省委辦公廳早晨已經通知段劍雲上午趕到省委。這事對於段劍雲來說是驚天大事,他是否經得起?孟立達得仔細斟酌該如何談。
為了慎重起見,他昨天已經跟嚴達說好,讓他到省委一起商量,如何進行這場談話。
孟立達沿著湖邊漫步,走過洞湖古橋,十多分鐘就到了省委省政府大院。
大院東西各一棟六層辦公樓,大門左邊的西樓是省委大樓,右邊東樓是省政府大樓,都是坐北朝南,背後(北面)是一片花園,盡頭就是洞湖。
孟立達走進西樓,先到了三樓省委辦公廳,這裡人進人出,已經忙成一團,羋書章正在跟秘書一處處長劉文斌、省委政研室綜合處處長軼知彼交代會議材料事宜,主要是省委第一書記程文峴的嚴打動員報告。
看到孟立達來了,就對他倆說:“你去吧,抓緊弄出來。”
“還有,催一下省公安廳,儘快把‘全省治安形勢報告’和幾個典型案情材料交到省委辦公廳。
孟立達簡單詢問了會議準備情況,知道分工明確,落實到位:省委辦公廳總攬全局並負責會議議程,彙總會議材料,政研室起草嚴打動員報告;宣傳部負責會議宣傳報道;省政府辦公廳負責會議組織,包括佈置會場、會議報到與接待;省政法委和公安廳負責“全省治安形勢報告”和幾個典型案情材料,以及會場安全保衛。
他很放心羋書章管理這一攤子具體事務,只是簡單提醒道:“程文峴書記的報告要抓緊,草擬好後,你先把把關,然後遞交他親自審閱定稿。“
明天會議前把材料分發下去。”
這時嚴達已經到了,孟立達就招呼嚴達上四樓他的辦公室,商量怎麼跟段劍雲談話。
九點來鍾,段劍雲到了辦公廳。他也是熟門熟路,先上三樓見到秘書長羋書章,打了招呼,羋書章要他到四樓孟立達辦公室,說孟書記找他談話。
段劍雲敲門進來,看到政法委書記、公安廳廳長嚴達也在,愣了一下,隨口道:“嚴書記也在?你們有事先談,我待會來。”官方有個講究,一身二職或多職,見面打招呼要叫最高的那個職務,否則就會被認為低看對方。所以,段劍雲不稱嚴達為廳長,而稱書記,表示敬重他的政法委書記頭銜。
“老段來了,嚴書記和我一起跟你聊聊。來來,這裡坐。”孟立達指著身邊沙發招呼段劍雲。
聽到嚴達參與談話,段劍雲就緊張起來。想想看,什麼樣的事情需要省政法委書記、公安廳廳長跟他談?一定是涉及大案子呀!可是這跟自己有什麼關係?莫不是跟我那惹是生非的兒子有關?是什麼大事攤在兒子身上了,要省廳廳長來談?
段劍雲心中捲起千層浪,波瀾起伏,忐忑不安。
孟立達看出了段劍雲的緊張,為了緩和氣氛,他先詢問了段劍雲的工作情況和身體狀況,段劍雲說工作還是按部就班,身體嘛,除了血壓高,沒啥大毛病。想來也是,到了這個年紀,有幾個沒有血壓高的毛病,所以說了也無妨。
孟立達開場白是這樣說的:“老段,省委對古城地區的工作整體上是滿意的,也是肯定的。”這話很有講究,雖然都是滿意和肯定,但沒有說對古城行署的工作滿意和肯定,也沒有說對段劍雲的工作滿意和肯定,而是對古城地區“整體上”滿意和肯定。
孟立達很快轉入正題,“老段,省委常委會委託我和老嚴跟你談點事,主要是涉及你兒子的事情,你是老同志、老黨員了,希望你能夠正確對待。”
段劍雲:“……”果然跟自己的兒子有關,終於應證了自己的擔心。段劍雲知道兒子犯事一定重大,不然不會讓省委兩個重量級人物跟自己談話。想到這裡,心已經提到嗓子眼了。
他沒有吭聲,繼續等待下文。
孟立達繼續說道:“讓嚴達同志跟你介紹基本情況。”
嚴達看了段劍雲一眼,開始介紹段雷人幾個人的案情,先說到321列車上、古城火車站、來薰橋發生的事情,段劍雲鬆了一口氣,以為就這些事,充其量算是打架鬥毆之類的治安事件,雖然來薰橋事件有點不地道,也不是太嚴重,而且主要責任應該算到鄭士槐身上。
但是,聽著,聽著,剛放下的心就緊了起來。聽著,聽著,眉頭就鎖了起來,越來越皺。再後來,他大腦一片空白,感到天塌了,天破了,整個人崩潰了,臉色慘白,虛汗淋淋……
孟立達看情況不對,示意嚴達停下來,問道:“老段,沒什麼事情吧?”話還沒說完,對面段劍雲感到天旋地轉,就倒在沙發上,不省人事了。
孟立達立即讓秘書周夏叫救護車,又打電話給羋書章,要他安排醫院救治事情。
本來就十分繁忙,突然出了這檔子事,真是忙上加亂。好在省委辦公廳是個龐大且高效的機關,秘書長就是處理雜事、亂事,救急救火的,應付起來經驗豐富。羋書章立馬指示主管後勤的辦公廳宋副主任去安排妥當。
很快,宋副主任就隨著救護車把段劍雲送往省第一醫院搶救。一直守在省委大樓下面的鄭南成看到這個架勢,急忙招呼司機緊跟在救護車後面來到醫院。
孟立達和嚴達就到了程文峴辦公室,把剛才發生的事情彙報一番。程文峴嘆了口氣:“哎,都是被這兒子給坑的,這個段劍雲還是經受不起。”
孟立達接過話:“也是,這事擱在誰家裡,都是捅破天的大事。話又說轉來,子不教,父之過,他兒子出這麼大問題,他也有責任。”
又道:“嚴達還要準備會議事情,就去忙吧。我到醫院去一趟,也給向陽通通氣。”
程文峴點點頭,當著孟立達的面給邵勤褚電話通報情況。邵勤褚也是大吃一驚,當即讓秘書瞭解相關情況。
孟立達跟程文峴打過招呼,就去了省第一醫院,獲知段劍雲高血壓突發引起腦溢血,正在搶救中。
孟立達指示醫院院長:“安排最好的醫生,盡一切力量搶救。有任何情況,及時報告。”隨後打電話給向陽,簡要說了說段劍雲的情況,要向陽今天守在醫院觀察救治情況。
向陽列席省委常委會後,因為要參加嚴打大會,就沒有回去,當晚就住進了洞山賓館。接到孟立達書記電話後,立即趕到省第一醫院。
第四十一章 黃雀在後
上午十一點鐘左右,覃塞出了行署大樓,向尹蘭家走去。
說來也巧,這個時候,馮鎏也朝著同一方向而去。
晚上鬧了大半夜,快到天亮時,馮鎏也困了,迷迷糊糊就睡過去了,一直睡到十點多鐘才醒來。心裡還是想著昨晚覃塞跟尹蘭那點破事,不停地回放那個小電影的畫面。
煩躁不過,睡意全無,決定去尹蘭家,搞定這個婆娘。
沿著護城河走了沒多遠,就看到正朝著海子橋方向漫步的覃塞,就明白他要幹什麼。不由得妒火中燒,轉身回家拿了他那部海鷗牌照相機,就趕往尹蘭家。
馮鎏走得快,很快就趕上了覃塞,跟蹤而行。
在覃塞推開那棟宅子大門、尹蘭出來迎接瞬間,馮鎏拍下了照片。
要說這尹蘭平時不習慣栓門。一來基本上沒人知道她這個地方,平時也沒什麼人來,最主要是覃塞一進來就急吼吼擁抱著朝裡走,也顧不上栓門,就這麼虛掩著。
待兩人進去後,馮鎏來到門前,像做賊一樣,把那虛掩的門輕輕推開一條縫,窺視著堂屋的畫面。但見覃塞抱著尹蘭曖昧地情景,心像貓爪抓了,心裡罵道:“這對狗男女。”又對準兩人拍了兩張照片。
一會兒,尹蘭嬌聲嬌氣地道:“看你急的,時間還長著呢,先喝幾杯,喝高興了,你想怎麼樣,都依你。”
尹蘭在餐桌上擺開碗筷和兩個酒杯,擺上幾樣菜,打開一瓶酒,一人斟上一杯,兩人喝起了交杯酒,氣氛很是曖昧。
馮鎏又拍了兩張照片。
這時肚子咕咕叫起來,才感到餓了。想到這倆狗男女的酒菜一時半會完不了,就離開尹蘭家,拐到南大街,來到古城滷菜館。
這是個小館子,名字起得大,滷菜很出名,店門口三口大鍋滷著豬頭皮包括豬耳、豬舌和豬大腸等各種豬下水,還有豬尾、豬腳爪,熱騰騰,香噴噴。
要說滷製這些個品種是有原因的,因為豬肉、排骨要憑票供應,每人每月1斤,而豬頭皮、豬下水、豬尾都不要憑證,而且重點供應餐館和各單位食堂;再加上這些東西便宜,每斤就三四角錢,而豬肉一斤7角2分。還有一個原因,這些東西比豬肉要更下酒,所以很受歡迎。
馮鎏點了兩樣滷菜,一份滷大腸,一份滷豬耳朵,要了三兩鄖酒,自斟自飲起來。幾杯酒下肚,妒火不僅沒有澆滅,反而更加旺盛,心思也多了起來,就想著怎麼整治覃塞這老色棍。
這口氣不出,究竟意難平。
酒畢,馮鎏要了一碗白花菜蛋炒飯。
要說這白花菜,是鄖澤特有的蔬菜品種,富含多種維生素、氨基酸、碳水化合物和人體必需的鈣、鐵、鎂、鋅等元素,長期食用可促進人體新陳代謝、降低膽固醇;全草作藥用,能散寒止痛,治療風溼性關節炎等。
白花菜是古城人的家常菜餚,不鮮食,醃製後可生食,也可熟食。生食時拌香油、辣椒,熟食時可素炒或配肉、蛋等爆炒,也可作為烹煮魚湯、扣肉的佐料。不管什麼菜,加上白花菜,一定清香可口,特別能增進食慾。白花菜蛋炒飯,不要提有多香,多有味。
暫且不表,只說馮鎏酒足飯飽後,起身小跑著往尹蘭家而去,腦海裡一路卻翻騰著覃塞蹂躪尹蘭的場景,越發著急,很快就回到了尹蘭家門口。
覃塞這時正和尹蘭喝著交杯酒,不知怎麼的就連打了兩個噴嚏,隨口道:“媽的,誰在背後惦記我?”
接著又打了個噴嚏,就放下酒杯,扯開尹蘭襯衫,上下其手,尹蘭渾身一個激靈,嚶哼起來,慾望潮水般上湧。覃塞性子就起來了,再也忍不住,抱起尹蘭就往臥室而去。
馮鎏看到了這一幕,也是煩躁難忍,一看人去了後面,膽子也大了起來,推開門進去,一進堂屋就聽到裡面顫聲柔氣,呻呻吟吟,哼哼唧唧,恰似已經好在一處。馮鎏渾身燥熱,也顧不了什麼,就悄悄走到後面正屋,但見門開著,就看到讓人臉紅心跳的一幕……
所謂色膽包天,覃塞根本就想不到有人會進來,馮鎏也因為色迷心竅,也斗膽進來了,剛想對著床上畫面拍了兩下,突然發現相機不在了,心裡就罵了起來,關鍵時刻掉了鏈子,相機落在餐館裡了。”
但眼前的現實版色情片實在刺激,馮鎏還是忍不住多看幾眼,直到口乾舌燥,就退到堂屋,不待裡面消停下來,急慌慌地出了尹蘭的宅子,朝餐館跑去。
馮鎏也是沒有料到,從他窺視開始,就被人看到了,而且這人還是一名警察。他就是鄖澤縣刑警隊副隊長陳立。
說來也巧,陳立還是陳辰叔伯兄弟,也跟姜子昊從小玩到大,關係好得不能再好了。
但說陳立看到馮鎏窺視,開始以為是小偷什麼的,但仔細觀察他人模人樣的又不像,看到馮鎏在那裡拍照,行動詭異,就不動聲色盯著他的一舉一動。
馮鎏離開後,陳立也去瞅了一眼,看到了那讓人眼熱的一幕。他認識尹蘭,知道是帥府女老闆,卻不認識覃塞,也不想管這個閒事,就轉身離開,跟在馮鎏後面,也到了古城滷菜館,在馮鎏鄰桌坐下。
陳立本不是好事的人,實在是感到馮鎏怪怪的,警察的本能促使他想探個究竟,就一路跟來了。
馮鎏急匆匆走了,卻把照相機落在餐桌子上,本能驅使陳立拿上它,又一路跟到尹蘭家門口。看見覃塞進去了,在門口瞧了瞧,就退到一邊守著。他一定要搞清楚其中緣故。
大約半個多小時,見馮鎏急急的出來朝著南大街跑去,就知道他是去找相機,不由自主的拿著馮鎏的相機拍了兩張照片。
陳立也沒在跟著,還是守在尹蘭家門口。他感到,這人還會回來。不管來不來,他都要守著,看看裡面那個男人究竟是什麼人,讓剛才那人惦記。
話說馮鎏這一去一來花了大半個時辰,餐桌上哪裡還有相機。他詢問了服務員,卻是一問三不知。再找來餐館經理,經理說這餐館生意好,人來人往的,那麼多人,服務員又忙,哪裡會注意到他的相機。
馮鎏這才真著急了,真是偷雞不成折把米,除了過了過眼癮,相機也丟了,相機裡的照片自然也沒有了。
經理看到他真著急了,就說道:“是不是不小心落在其它什麼地方了,你剛才去了哪裡,要不到那個地方再找找。”
馮鎏撈了撈頭,覺得有道理,就原路返回,又到了尹蘭家。
這麼長時間了,那對狗男女應該完事了,馮鎏心裡想到,沒敢冒然進去,貓著身子繼續窺視裡面動靜。這時有人從門前經過,馮鎏知道這裡不能久呆,轉身離去。
陳立用馮鎏的相機拍下這些動作,不動聲響的跟在後面,一路就到了地委大院,看見馮鎏進去了,走進西邊那棟樓,知道他是地委的人,就轉身回到了尹蘭家附近,不遠不近的盯著尹蘭家的動靜。
一個小時以後,一個五十來歲的男人從尹蘭家出來,卻是循著馮鎏返回的路線而去,也是走進地委大院,卻是進了東邊那棟樓。
這也被陳立拍下。
陳立轉身離開,就去了他熟悉的一家照相館,要求加急洗出兩套照片。等了不到兩個小時,照片出來了,拿起照片就到了堂哥陳辰家裡。
陳立、陳辰這哥倆,一個是鄖澤縣城關鎮副書記、副鎮長,一個是鄖澤縣公安局刑警隊副隊長,哥倆關係親密,可以說無話可談。
陳立把照片攤在桌子上,就讓陳辰辨認一番。陳辰仔細看了看照片,問道:“這是哪裡來的?你怎麼有這些照片?”
陳立說把事情的來龍去脈跟陳辰說了一遍。
陳辰“哦”了一聲,告訴陳立,年輕那個是地委秘書科科長馮鎏,年長那個是地區行署辦公室主任覃塞。
兩人推測可能是馮鎏發現覃塞跟帥府老闆尹蘭私通,跟蹤拍照,想留下證據。
陳立要陳辰拿主意,這事該怎辦。陳辰想了想,認為這事只能公事公辦,不然相機的事情怎麼說得清楚。
兩人一合計,陳辰就讓陳立拿著這些東西,晚上去姨父家,都交給姨父處理。陳立也贊成。陳辰、陳立的姨父正是地委常委、政法委書記成思成。
第四十二章 因色誤事
經過搶救,段劍雲脫離了生命危險,但仍然昏迷不醒。
醫院診斷是高血壓引發腦溢血,正在召集專家會診,商討是做引流、外科治療,還是保守療法,適當降低顱內壓,防治腦水腫,維持水電解質、血糖、體溫平衡,同時加強呼吸道管理及護理,預防及防止各種顱內及全身併發症。
孟立達請示程文峴和邵勤褚兩位大佬的意見後,讓辦公廳電話通知了段劍雲妻子尹芭琳,但為了防止再出現意外,只說是段劍雲沒有休息好,高血壓發作,在省第一醫院檢查診斷,需要她來陪伴。
尹芭琳接到電話就跳了起來,感到了一陣心焦,火急火了的打電話給覃塞,但家裡和行署辦公室都沒有人。只得直接向行署辦公室要了車子,馬上送她到省城。
這麼大的事情又跟覃塞擦肩而過。
覃塞下午回到辦公室才知道尹芭琳找他,而且知道尹芭琳已經去了省城,心裡直罵自己因色而誤了大事。
這兩天事事不順心,錯過了幾次機會,皆因為跟尹蘭乾的好事。但是,如果時間倒流,再來一遍,他還會倒在尹蘭的溫柔鄉里,做鬼前也要風流一番。
真的就應了一句老話,色字頭上一把刀,弄不好是要死人的。
鑑於段劍雲的病情,孟立達徵求省委組織部長和鄖澤地委第一書記向陽的意見後,向程文峴建議,由姜豐禾暫代鄖澤地區行署工作。
因為事體重大,程文峴不敢馬虎,親自到東樓邵勤褚辦公室跟商量。因為準備嚴打大會會務,政府辦公廳工作人員都在加班加點忙碌。第一書記親臨東樓是從未有過的事,整個大樓都被驚著了,一時間議論紛紛,猜測著各種可能。
邵勤褚看到程文峴親自來到他的辦公室,就知道有重要事情找他。以他的經驗,肯定跟段劍雲病情有關。
程文峴也沒有客套,直入主題,把孟立達和組織部長、向陽商量的意見告訴邵勤褚,客氣地請他斟酌是否可行。
按照分工,組織人事任命權在省委,但涉及政府方面幹部的任命,省長的意見尤為重要,而中江省的權力結構中,邵勤褚代表本地派,他的意見在某種情況下甚至起關鍵作用。
所以,孟立達他們的建議是否可行,關鍵看邵勤褚的意見。
聽了程文峴的建議,邵勤褚心中不悅,冒出“屍骨未寒”之類的念頭,當然不是說段劍雲去世了。但他也不能斷然拒絕省委方面的意見,就思忖著怎麼回應。
因為這一思忖,兩人都沒有了話語,竟然僵在那裡,甚是尷尬。
還是程文峴打破僵局,說道:“立達他們可能考慮到老段的實際情況,為了不影響古城行署工作,議了個的初步意見,讓姜豐禾同志‘暫代’段劍雲工作,是否可行,主要得靠勤褚同志拿意見。”
程文峴特別強調了“暫代”二字,又要邵勤褚‘拿意見’,表現出非常尊重的姿態,給足了面子。
見程文峴說得如此客氣,又親自來到他的辦公室,俗話說伸手不打笑臉人,總不能讓一把手難堪。就說:“這個考慮也沒有錯,只是老段目前病情並不十分明朗,是否再觀察幾天,如果最後確診短期內不能履職,再做決定。你看行嗎?”
到了他們這個層次,點到為止,一點就透。何況邵勤褚的說法無懈可擊,人情和事業都考慮到了,程文峴不論從哪個角度出發,都不會反對。而且,邵勤褚話說道這個份上了,也不在乎這幾天,程文峴不會傻到還要繼續討論下去,就回應說:“行,你這個意見比較周全,就這麼辦,暫緩幾天再說。”遂起身告辭。
孟立達很快就知道了邵勤褚的意見,也是無可奈何,只能走一步算一步。
姜豐禾怎麼會知道省裡發生的這一幕。即使知道,因他信奉“不妄取,不妄予,不妄想,不妄求”為官為人的十二字訣,也會淡然處之。
午覺起來,姜豐禾約了衛璽堯去巷子口理髮店修面。
姜、衛二人每月都要到街口理髮店理髮修面。要說這修面,可是一門傳統手藝。店裡的師傅修面很講究,有一套程序,先是把滾燙的毛巾搭在臉上,待臉敷熱發紅,毛孔張開,塗上肥皂泡泡,再換熱毛巾,熱敷片刻,開始剃刮鬍子,然後修面,從下顎到臉、耳朵、耳根、眉眼、額頭,完畢再用熱毛巾敷臉,邊按摩頭和太陽穴,最後擦上雪花膏,按揉一番。
這個療程下來,不僅滿臉光滑,整個人更是神清氣爽,看起來年輕好幾歲。
最重要的是,躺在那裡,靜靜地聽著街談巷議的坊間信息,這是瞭解民情民心的好方式。都是街坊鄰居,彼此都比較熟悉,見面都比較親熱,說起話來也沒有什麼顧忌。所以,在這裡可以聽到比較真實的東西。
姜、衛二人選的這個時間,理髮店的顧客最少。看到二人到來,等在那裡的兩個理髮師傅就過來招呼他們坐下,先給二人理髮。
這個理髮店的特色,是理髮的整個過程全用剪刀,而不用推子,所以理髮師傅的剪刀手工很棒。
理髮師傅一把剪刀,一把梳子,很熟練、也很細緻的給二人理髮,一邊聊天。
給姜豐禾理髮的劉師傅說:“老縣長,聽說段專員的兒子犯了強姦罪,是不是真的?”
姜豐禾一驚,這事咋傳得這麼快,但他不能表示知情和肯定,否則會越傳越神。隨口道:“誰說的?”
“從遠華廠傳出來的,街坊四鄰都傳遍了。”
“哦,有這事?我怎麼沒聽說。”姜豐禾故作吃驚,他沒想到這事傳得這麼快,理髮師傅都知道了,意味著街談巷議了。真應了一句老話,好事不出門,壞事傳千里。
“理完髮,我去了解一下。”姜豐禾一副完全不知情的樣子。
說著說著,兩人的頭髮都理好了,師傅就領著兩人分別來到牆邊的臉盆架前,提起開水壺,往臉盆裡倒開水,又兌上涼水,伸手試了試水溫,就用毛巾給姜、衛二人洗頭,打上肥皂搓揉起來。
洗完頭,兩人躺在在理髮椅上,開始修面。修面有兩大講究,一是不能飽著肚子,飽肚子容易打嗝,喉結也容易蠕動,一個不小心,可能被剃刀劃開;二是不能說話,刀子快著呢,一不小心就會劃出一道血痕。
姜、衛二人開始了閉目養神的無我狀態。
這個時候,陳辰到了姜家。
姜子陽也是剛剛到家,正穿著短褲在井邊沖洗身子,一桶一桶冰涼的井水兜頭淋下。看到陳立來了,知道他找子昊,打了個招呼,說“子昊在裡面,你自己去吧。”擦乾身子,就進屋穿衣服。
陳辰進了姜子昊房間,隨手關上門,神神秘秘地說道:“有件很大的事情,跟你說說。”
於是就把一疊照片攤開,放在桌上,把陳立說的事情複述一遍,就問道:“你說這事咋辦?”
陳辰雖然讓陳立晚上去找他姨父,但心裡裝著這麼大的事情,終究放不下,就來找姜子昊說道說道,排洩一下情緒。
姜山子昊看了看照片,給了個定性的說法:“打皮絆,這是生活作風問題。”
陳辰就告訴姜子昊,說讓陳立公事公辦,昨晚已經把材料交給他姨父。姜子昊點頭道:“可以,只能這樣了。後面的事情,你和陳立就不要操心了。
注意哦,在外面不要說這事,讓人知道以為是陳立搞出來的,事情是沒有錯,但說起來不好聽。”姜子昊強調了一句。
陳辰點點頭,說:“這我知道,我也會叮囑陳立注意的。”
兩人聊了會,陳立告辭。他心裡還是放不下,要去叮囑陳立一番。
第四十三章 芭琳魔怔
尹芭琳緊趕快趕,火急火了來到省第一醫院,首先見到了段劍雲的秘書鄭南成,劈頭蓋臉就責問:“你們怎麼照顧領導的?”
鄭南成:“……”
片刻反應過來,說道:“向陽書記正在跟醫生談論病情,我帶你去。”就朝前走去。
尹芭琳見到向陽時,神經外科主任劉亦道正在跟向陽和省委辦公廳宋副主任介紹段劍雲病情。
見尹芭琳來了,向陽起身介紹:“這位是段專員愛人尹芭琳。”又把劉主任和宋主任介紹給尹芭琳,就招呼尹芭琳坐下,一起聽劉主任介紹病情。
於是劉亦道主任從頭介紹:“段專員屬於高血壓突發引起腦溢血,經檢查和專家會診,出血集中在腦幹,出血量比較大,病情比較嚴重。經過搶救,已經脫離生命危險,但仍然處於昏迷狀態。專家的意見是要儘快進行外科手術。
尹芭琳急吼吼地插話:“怎麼搞成這樣?”又質問:“手術有危險嗎?”
“我們會盡力,但不排除意外。”劉主任看著尹芭琳,儘量保持話語緩慢、輕鬆。
尹芭琳蠻橫地打斷劉主任話語:“不能有意外!你們必須保證。”
劉主任為難地看著向陽和宋副主任:“這個……我們盡力而為吧。”
“不過,家屬要有思想準備,我們為段專員做的是開顱手術,即使順利,根據病情也可能要持續昏迷七八天,甚至更長時間。而且,不排除患者在手術後可能會出現嚴重的併發症或後遺症。”劉主任繼續說道。
“會出現什麼併發症和後遺症?”尹芭琳不滿地問道。
“一般情況,會出現偏癱或者是智力的下降。但也有例外,如果段專員體質好,家屬精心護理,也可能較好恢復。”
尹芭琳:“哦……”
向陽和宋主任對視了一下,說道:“尹局長彆著急,劉主任說的是最壞的結果,但醫院會盡最大的努力,相信他們吧。
“看段專員病情,是必須做手術。而且也不能拖,越拖越危險,你說呢?”向陽很客氣地對尹芭琳說。
“我不管這些,我只要醫院保證我家老段不出什麼事情。”尹芭琳還是不講理。
向陽忍耐半天,心火直往上飆,但也不能發作,遂不管尹芭琳,看著劉主任說道:“我們儘快向省委彙報。劉主任,你們做好手術準備。”
然後招呼宋副主任出來,打電話向孟立達書記彙報。孟立達聽了情況後,指示道:“一切按照專家會診意見辦理。”
這話怎麼理解都不會有問題。官場上就是這樣,對於重要事情的表態,要滴水不露。
向陽向宋副主任轉達了孟立達書記的指示,說道:“我去跟劉主任和尹芭琳轉達省委指示,你能否跟醫院商量,在醫院高幹病房安排個房間,給尹芭琳休息,也方便他觀察和照顧段專員。”
向陽和宋副主任商量完畢,各自忙去了。
手術在當晚進行,因要參加晚上的大會預備會議,向陽跟劉主任、宋副主任和尹芭琳打了招呼,回到洞山賓館。
向陽離開後,尹芭琳也不去已經安排好的高幹病房休息,像無頭的蒼蠅到處亂竄,逮誰懟誰,整個急救區充滿了叫嚷聲,不斷有護士提醒她,這裡是醫院,是病房,是急救中心,要保持安靜,禁止大聲喧譁。但她還是我行我素,毫無顧忌。
看到尹芭琳這個樣子,宋副主任直搖頭,沒想到一個地區專員的夫人竟然如此沒有修養,可見平時依仗權勢,不知道怎麼霸道了。
劉主任去安排手術,躲過了這份嘈雜。
手術在晚上八點鐘進行,劉主任親自主刀。
尹芭琳在手術室外焦急地來回走動,宋副主任在不遠處靜靜的守候。
一會,鄭南成急匆匆過來,尹芭琳又是兜頭蓋腦責問:“死哪去了?”
鄭南成緊張不安地看著她,似乎有話要說,又猶豫著。尹芭琳一臉不高興:“有屁就放,不要憋著,急死個人。”
鄭南成終於下定決心,低頭對尹芭琳說出段劍雲犯病的原因,謹慎地暗示她的兒子段雷人出事了。
尹芭琳急得跳腳,也不管這裡禁止大聲喧譁,大聲吼著,逼著鄭南成把事情說清楚。鄭南成退無可退,字斟句酌地把他了解到的段雷人幾個強侵紡織女工被省廳逮捕的事情說了出來。
尹芭琳臉色漲得通紅,又瞬間變白,大吼道:“我兒子在哪?我兒子在哪?”盯著鄭南成:“你把我雷人弄到哪裡去了?快帶我去找他!快呀!
“兒子,兒子……”邊叫著,邊去推手術室的門。
尹芭琳魔怔了!
宋副主任一看出問題了,馬上過來,叫鄭南成和辦公廳兩個工作人員把尹芭琳強行拉到安排好的高幹病房休息,叮囑他們寸步不離地守在那裡。
然後找來醫院院長,讓他安排相關科室給尹芭琳看病,儘快讓她安靜下來。安排了這些,就打電話給羋秘書長彙報情況。
大會預備會議在晚上七點半準時召開。省委第一書記程文峴主持會議,參加預備會議的是省委常委、省政府主要領導、省政法委主要領導、省委省政府各部門負責人、各地區和地級市第一書記。所以這個預備會議實際上是擴大的省委全會。
程文峴簡要說明了在全省展開嚴打的必要性和重要性,省政法委書記兼公安廳長嚴達簡要介紹全省治安和刑事犯罪情況,與會者集中討論了省委關於開展嚴打的決定,統一思想認識。
會議一個半小時就結束了。
這個時候,羋書章接到了宋副主任的電話,沒有提出意見。他深諳官場潛規則,知道秘書長就是個幕僚和協調者,不是決策者。想都沒想,立即報告給孟立達。
要在平時,這事是會交給羋書章去處理的,也是他的職責範圍,但正處在會議緊張時刻,不好讓他分心。孟立達惦記著段劍雲的手術,又聽到這麼個情況,也很著急,請示程文峴後,叫上向陽趕到省第一醫院。
醫院院長和相關科室專家已經等在那裡了。
神經內科專家診斷尹芭琳屬於精神方面的急性應激障礙,因為過度焦慮,突然遭受到急劇、嚴重的精神創傷性事件所引起。
醫生告訴孟立達和向陽,這種病臨床上主要表現為具有強烈恐懼體驗的精神運動性興奮或者精神運動性抑制甚至木僵,以及高度警覺狀態。經過治療,少則數天或一週,長則一個月可緩解。
孟立達詢問了如何治療,醫生說現在臨時採取鎮靜藥物治療,讓她安靜下來,處於睡眠狀態。後續治療,關鍵是心理疏導,消除患者的心理障礙。如果幾天之內沒有效果,考慮採取聯合藥物治療。
孟立達囑咐醫院院長盡一切辦法治療好,請醫院安排專人護理。同時指示宋副主任安排一位女同志專門負責尹芭琳的生活。
稍稍喘了口氣,孟立達詢問起段劍雲的手術情況。
醫院院長告訴孟立達,據神經外科劉主任說段專員的腦幹出血量比較大,病情比較嚴重,手術可能要三至四個小時。他看了看手錶說,如果一切順利,還有一個小時,手術就可以結束了。
向陽和宋副主任就要孟立達回去休息,說是明天還要參加大會,他倆守在這裡就可以了,有什麼情況第一時間向他彙報。
孟立達點點頭,剛準備離開,突然想起什麼,對向陽說:“老段家裡還有什麼人,想辦法通知一下,讓他家裡人來。”
向陽道:“段雷人是他獨子,好像還有一個女兒,在部隊上。我這就讓人去通知。”
孟立達這才瞭然,難怪段劍雲夫婦反應如此之大!
回到家裡,孟立達陷入沉思,感到世事無常,段劍雲這個家就這樣毀了。心中感嘆家庭教育何其重要,他想到了自己這個家,子女都很爭氣,想到了姜豐禾一家的和睦和子女品行端正,搖搖頭,笑了笑。
孟立達想起托爾斯泰的一句話:“幸福的家庭都是相似的,不幸的家庭各有各的不幸”。段劍雲家的不幸看起來是他兒子犯罪引起,深層次原因恐怕是家長的寵溺和放縱,進一步說,跟段劍雲夫婦平時作風霸道有很大關聯。
他又想到,段劍雲恐怕再難回到工作崗位,即使病好了,能夠工作了,也不能回到古城工作了,畢竟他兒子的犯案影響太壞了。
孟立達決定,待醫院報告出來以後,再提鄖澤人事調整案,把姜豐禾推上古城行署專員的位置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