合作者變成頭號對手:中美合作的基礎是怎樣崩塌的(之一)
東西方之間的合作建立在三個支點之上:(1)共同的敵人,如中美20世紀70至90年代的關係;(2)共同的利益,如中國改革開放和全球化基礎上的中美關係;(3)共同的信仰或價值觀,如西方各國之間的關係。其中“共同的敵人”永遠排在第一位,有了“共同的敵人”,其它都下降到次要矛盾。中美因共
1 共同的敵人遠勝過共同的信仰

現在全球都在議論、探討中美關係為何急轉直下。其中的原因並不複雜。
東西方之間的合作建立在三個支點之上:(1)共同的敵人,如中美20世紀70至90年代的關係;(2)共同的利益,如中國改革開放和全球化基礎上的中美關係;(3)共同的信仰或價值觀,如西方各國之間的關係。
以上三個支點,“共同的敵人”永遠排在第一位,有了“共同的敵人”,其它都下降到次要矛盾。當一個國家遭遇外敵威脅、入侵時,民族矛盾也要讓步,抗戰時的中國就是這樣;而當兩個信仰完全不同的國家能夠走到一起,首先也是基於這一因素:二戰時期,信仰對立的美蘇因為共同的敵人而成為盟軍。只有當共同的敵人消失了,信仰不同的國家才會反目。
其次是”共同的利益”,當“共同的敵人”消失了,”共同的利益”就是合作雙方最強粘合劑,所謂“只有永恆的利益”說的就是這個道理。中國和西方之間、特別是中美之間沒有共同的信仰,卻一起合作了近50個年頭,除了在一個時期有共同的敵人外,而在另一個時期西方主要的敵人還不是中國外,主要是雙方有著共同的利益,
相比之下,“共同的信仰”則是更次一個層次。只有當(1)(2)都沒有的情況下,信仰問題才會凸顯出來,成為主要矛盾。中國目前面臨的問題,就是這種情況。
舉個例子,冷戰結束以後,具有共同信仰的美歐,因為“共同的敵人”蘇聯及東歐國家都不存在了,華沙條約組織也解體了,就開始爭論北約是否有必要繼續存在。美國為了稱霸世界,需要北約存在,就開始尋找共同的敵人,於是找到了俄羅斯。
為什麼?因為俄羅斯繼承了蘇聯的遺產,具有威脅美歐的能力。於是美歐達成共識,保留了北約,繼續打壓俄羅斯,肢解俄羅斯的歐洲盟友-南斯拉夫、搞北約東擴、對獨聯體國家實施顏色革命。
另一方面,當時的中國還入不了美歐的眼,不論經濟實力、還是軍事實力,都不夠格。直到中國迅速崛起,美國才意識到真正的威脅。這就是目前的情形。
中美關係走到如今這一步,首先是先天性的缺憾:沒有共同的信仰。當失去了共同的敵人、而共同的利益弱化,變得無足輕重時,雙方關係就出現嚴重失衡,先天性缺憾就凸顯出來,上升成為主要矛盾。這個時候,如果突然遭受某種特殊因素的襲擊,頃刻之間就會顛覆。
中美關係突然惡化而失去控制,恐怕就是突然遭遇新冠病毒疫情的襲擊,其中種種不確定因素,特別是疫情初期全球所有國家對新冠病毒的無知而出現應對失據,導致了災難性後果,使得各方面矛盾交織在一起,最終激化。
2 中美因共同的敵人走到一起


自中華人民共和國成立,中美關係走過了71個年頭。
朝鮮戰爭開啟了中美之間的敵對關係,美國很快關閉了跟中國之間的一切對話窗口。中美第一次“丟失”了彼此。
20年後,由於兩個因素讓中美走到了一起:(1)中蘇關係破裂;(2)在美蘇爭霸中蘇聯處於進攻的戰略優勢。於是,中美合作的歷史機遇水到渠成。
**回故中美關係正常化的歷史,首先是因為中美具有了“共同的敵人”。**在這個支點上,尼克松開啟了對華接觸的新路徑。為了重修兩國的正常關係,1969年2月1日,就職僅12天的尼克松總統便要求國務院官員嘗試與中方接觸。同年7月,美國取消了對華貿易管制,並停止了第七艦隊在臺灣海峽巡邏。這是一個積極的信號。
1971年4月4號日本世乒賽,一位美國球員意外登上中國球隊大巴,讓長期處於敵對狀態的中美運動員都大吃一驚。兩天後的4月6日深夜11點多鐘,在吃了安眠藥準備睡覺毛澤東主席作出一個驚人的決定:邀請美國乒乓球隊訪問中國。
這一決定石破驚天!
時任美國總統的尼克松,接到中方正式邀請美國乒乓球隊訪華的消息,感到非常震驚。他說從來沒想到,中美之間的突破能夠以乒乓球這種方式實現。他馬上意識到這是中國的乒乓外交,然後迅速做出決定,立刻批准美國乒乓球隊訪問中國!
因為中美兩位領導人的睿智,從這個不起眼的“乒乓球”放眼中美關係改善大局,從此,小球轉動了大球,逆轉了中美兩國的敵對關係。
於是,就有了基辛格秘密訪華,之後又有了尼克松正式訪華。中美兩國領導人擱置了仇恨,打破了堅冰。
卡特政府繼承並積極推進了對華接觸政策,在他就任總統兩年時,中美建立外交關係。建交當月,中國領導人鄧小平旋風般訪美,以開放、親和、謙卑的形象走進美國,卡特則以國家元首的高規格親自歡迎這位非國家元首。
這在世界外交史上極其罕見!
中美關係從來都不是一帆風順的。
里根政府經歷了一個由反華到聯華的曲折過程。作為反華鷹派人物里根,最初對華採取強硬立場,後來也是基於“共同的敵人”,鑑於來自蘇聯的戰略壓力,不得不改弦易章。自1983年起,對華政策趨於積極,繼續推進尼克松、卡特奉行的對華接觸政策,定位中國為“友好非盟國”,採取了“聯華制蘇”的現實主義策略。
值得一提的是,里根1984年4月訪華前夕,美國做出《國家安全決策指令》,指令強調:強大、穩定的中國是維繫亞太和平的關鍵,美國將繼續推動對華技術轉讓,提升中方的防禦能力。訪華期間,里根表示,美方願意為中國現代化事業及中國面向21世紀的發展戰略做出貢獻。基於此,當年6月,美國國務院通知中方,除了“直接商業銷售”,美方將開啟政府間“對外軍事銷售”渠道實現雙方的貿易。同期,中美高層密集互訪,商談相關軍售清單等事宜。
這是里根對華政策具有指標意義的重大事件。
老布什時期,蘇聯轟然倒下。中美“共同的敵人”突然沒有了。但這一鉅變來得太突然,一方面,美國政府還來不及反應;另一方面當時美歐眼中的敵人仍然是蘇聯的繼承者俄羅斯,而剛剛改革開放、國力薄弱的中國還不夠“資格”成為美國的對手。
克林頓初上任時,美國精英曾展開了一場對華政策大辯論:是遏制政策,還是接觸政策?結果,克林頓拒絕了遏制政策,其原因就如他的安全顧問所言:如果我們把中國視為敵人,它將來必定就會成為敵人;如果把中國當做朋友,就會為迎來更加和平的未來創造可能性。
更主要的原因是,當時的克林頓政府認為,在2015年之前它不會遇到全球性戰略對手,這是它一霸獨大、稱霸世界的戰略機遇期。克林頓政府設計了一個“融合但兩邊下注”(integrate but hedge)的對華策略,有點類似於里根的“信任但核實”。於是,美國支持中國加入世貿組織(WTO),並接受中國的商品和遊客。
但克林頓政府在1996年的一份聲明中卻重申,美日兩國戰後簽訂的安全條約,是東亞地區穩定與繁榮的基礎,以衝抵中國崛起的影響。這個“融合但兩邊下注”的戰略贏得了跨黨派的支持。
小布什剛上任即於2000年1月發表《新世紀國家安全戰略報告》,承襲了克林頓政府《國防報告》的政策導向,宣佈美國要“領導世界”。當時還未發生911恐怖襲擊事件。而一年後的911事件改變了歷史進程,也打亂了美國的戰略佈局,也改變了美國的戰略機遇期進程。
**小布什政府轉向反恐,中國政府第一時間表示支持反恐,雙方因“恐怖主義”這個新的“共同的敵人”站在了一條戰線上。**小布什表示美國將會接受中國的崛起,並與克林頓聯手說服美國政界,讓中國加入世界貿易組織。他的副國務卿佐利克提出了一個著名的觀點:“負責任的利益相關者”(responsible stakeholder)。這成為當時美國政府處理中美關係的基本原則。
2008年,全球金融危機爆發,中美關係進入拐點。美國人意識到舊秩序的危害,渴望改變、改革,甚至顛覆舊秩序,——可能當時的中國精英也並未意識到這一點。
同時,美國因深陷伊拉克戰爭、阿富汗戰爭,對於反恐已經感到疲乏。當恐怖主義的基地組織被摧毀、尤其是本拉登被獵殺後,奧巴馬政府宣佈從伊拉克撤軍。中美之間新的共同的敵人開始被邊緣化。
時任美國總統奧巴馬雖然維持著中美關係的底線,但轉向“亞洲再平衡”,開始將全球戰略重心轉向亞太地區,中美關係出現複雜且緊張的狀態。其中標誌性事件是希拉里發表南海涉及美國基本利益的講話,引發南海主權聲索國與中國的緊張關係。
**這個時期的對華政策,在接觸的同時,注入了“競爭”因子。**奧巴馬的國家安全顧問托馬斯·E·多尼隆曾表達了美國的政策,他說美中關係中“既有合作的元素,又有競爭的元素”。他進一步闡述,亞洲不是鐵板一塊,亞洲內部的力量平衡應當成為我們戰略的關鍵。日本、印度、越南,以及其他國家,不希望中國主導一切,因而歡迎美國在該地區的存在。
實際上,這個時期,中國作為戰略競爭對手已經若影若現。奧巴馬時期戰略東移的目標十分清楚,矛頭主要指向中國。
**特朗普的對華政策實質上是奧巴馬政策的延續,只不過是在內外矛盾更加激化的形勢下采取了更加強硬的立場。**其中最大的變化是將中國視為最主要競爭對手,而俄羅斯退居二線。特朗普政府5月20日發佈的《對華戰略競爭方針》,正式提出了遏制中國的政策。而蓬佩奧7月23日的反華反共演講,更全面否定了尼克松開啟的對華接觸政策,提出“懷疑與核實”政策,意味著開啟對華新冷戰。
3 中國怎麼成為美國的頭號對手

作為對手的中國,逐步進入美國精英階層的視野,經歷了一個曲折漫長的歷史過程。這裡有幾個節點:
**第一個節點是克林頓時期。**1990年代末,克林頓政府先後出臺了《國防報告》、《四年防務評估報告》,明確指出:“到2015年之後,可能出現與美國勢均力敵的全球性對手,中國和俄羅斯都具有這種潛力”。報告認為,美國要抓住當前罕見的“戰略機遇期”,“塑造”世界“新秩序”,實現美國對全世界的“領導”,同時竭力遏制中國變成強國和防止俄羅斯東山再起。
但當時的克林頓政府跟前任一樣認為,俄羅斯的威脅更大。不過,在繼續跟中國合作的同時,通過“兩邊下注”制衡中國。
第二個節點,2008年爆發全球金融危機,中美關係進入拐點。一方面,西方世界受到金融危機嚴重打擊,長期陷入衰退泥沼,難以復甦;另一方面,中國卻一花獨放,逆向發展。2008年當年,中國GDP增長9.65%,之後連續兩年分別增長9.4%、10.64%,2010年中國的GDP超過日本,成為世界第二。兩個方面的對比反差明顯了,讓西方世界包括美國受到極大震驚。有人說,這類似1964年中國研製原子彈成功,美國上下感到震驚一樣。
這種形勢的反差引發輿論對於中西制度和發展模式的爭論。曾以“歷史的終結”而聞名於世的福山教授認為,美國製度上出了問題,他高度評價了中國政府的治理能力,而批評美國政府治理能力低下,內耗嚴重。這讓美國精英階層感到了危機,也感到來自中國的“威脅”,促使奧巴馬政府實施“亞太再平衡”政策,對中國進行遏制。
中國作為戰略競爭對手已經若影若現。
另一方面,美國人意識到舊秩序的危害,渴望改變、改革,甚至顛覆舊秩序。當時影響最大的當數“佔領華爾街”運動。奧巴馬以“改變”(change)的口號上臺,但沒有決心改革,功虧一簣。矛盾積累下來,催生了特朗普的支持者。
對此,可能當時的中國精英並未意識到這一點,待到特朗普要真正意義改變時,措手不及,似乎沒有應急準備。
**第三個節點,2017年,美國精英激辯對華政策,結論讓他們沮喪。**險勝希拉里的特朗普,作為一個商人最初並無完整的計劃和戰略,而是走一步看一步。他入主白宮第一年(2017)基本上不主動挑起涉華敏感議題,他談美中合作比較多,甚至主動向中國示好,舉行海湖莊園特習會和到訪中國,說了一籮筐讚美中國的好話。在這段時間裡,或許他的主攻方向還沒有最後確定,或許美國精英階層還存在巨大分歧,或許他的佈局尚未完成。
但這一年是中美關係的關鍵一年。美國智庫激辯對華政策,他們被中國的快速崛起和“制度自信”嚇倒了,被一帶一路、2025計劃、兩個100年刺激了,感到一種失敗感,對中美關係的走向感到沮喪、焦慮,更憂慮“中國式道路”的威脅,關於中國的共識正悄然在美國社會成型。
回過頭來看,在過去幾十年裡,對華接觸政策的懷疑論者或反對者一直處於下風,樂觀主義者無論在數量還是影響力上都佔據優勢。現在卻一下子要推翻半個世紀的對華政策,這個轉變是在太大了,當時的美國顯然也沒有準備好。
2018年,有兩個標誌性事件,預示特朗普政府遏制中國的政策明朗化。一個是2018年《國防戰略報告》,把中國定義為美國長期的“戰略競爭對手”;二是當年10月,美國副總統彭斯的重大政策演講,對中國火力全開,開始否定對華接觸政策。
與此同時,一直被美國視為主要威脅的俄羅斯逐漸被邊緣化,退居二線。這一方面是俄羅斯的經濟長期沒有起色,實力跟美國不在一個檔次上,美國精英稱之為“沒落的帝國”;另一方面,為了遏制中國的崛起,美國不希望中俄聯手,至少要讓俄羅斯保持中立。當特朗普擺脫了“通俄門”事件纏繞之後,就將矛頭全部對準中國了。
誠然,按照常規,即使美國將中國定位為最主要競爭對手,也不應該是現在這種下狠手要和中國徹底脫鉤的架勢,可能是今年兩件大事疊加在一起,導致中美關係急轉直下:一是在新冠疫情襲擊下,美國成為重災區,特朗政府面臨內外質疑和批評壓力;二是今年是美大選年,關乎著特朗普的政治生命,且由於疫情應對不力,以及席捲美國的“黑命貴“反種族主義運動,特朗普民意支持率出了狀況。特朗普政府焦慮了,共和黨焦慮了,為了贏得大選,中國成了他的打擊對象。
與此同時,近幾年,中國逐漸失去美國的民意支持。美國蓋洛普民意調查顯示:2020年4月,是美國民意在過去41年來對中國最不友好的一年,不喜歡中國的比例突破歷史最高紀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