官員的正氣是國家之幸百姓之福
幸運兒(續集)
第八十九章 丹妮受虐
在汐瑤進入夢境的時候,姜子陽走到正街。他沒有聽到丹妮賣涼粉的聲音。他來到她的攤位前,四處張望,也沒有看到她的身影。這時,他聽到涼粉攤後面的巷子裡傳來一陣罵聲,夾雜著丹妮的哭聲。
他快步走到丹妮家門口,只見丹妮站在烈日下,汗水和淚水混在一起滴落,她後媽一邊罵她是個“賠錢貨”,一邊從後面踢她的腿,丹妮一個趔趄跪倒在地。旁邊一個十來歲的男孩,拿著根竹條使勁抽她,邊吼道:“讓你把錢藏起來!讓你教訓我!我打不死你!”
丹妮爬起來,去搶他手中的竹條,被後媽揪住頭髮,用巴掌狠狠地打她的臉,“讓你偷錢!讓你罵小軍!”丹妮的臉上紅腫起來,嚎啕大哭。
姜子陽火冒三丈,衝上去,一把推開丹妮後媽,把丹妮扶起來,怒斥道:“你怎麼這麼殘忍?她是你女兒,你怎麼能這樣對她?”
丹妮後媽摔倒在地上,邊叫著“哎喲”,邊哭鬧:“打人了,打人了。”見周圍有人圍觀,更加撒潑,
“你是誰啊,敢打我?我管教自己的女兒,你管得著嗎?”又指著丹妮罵道:“你個小賤人,難怪這麼不聽話,原來搭上外面的野男人了。”
姜子陽怒火中燒,正要發作,見丹妮的父親從巷子口走過來,便冷冷地看著他:“我是建國的同學姜子陽,你是丹妮的父親?”沒等他回答,就指著丹妮後媽質問道:“楊大來,你大小也是鎮上的領導幹部,怎麼能任由她虐待你的親生女兒?沒見這麼狠心的後媽!”
楊大來滿臉尷尬,但姜子陽當眾指責他,讓他面子上掛不住,他瞪了姜子陽一眼,說道:“這是我的家務事,還輪不到你這個外人來管!”說完就想去拉丹妮。
姜子陽將丹妮擋在身後,怒斥道:“楊副鎮長,丹妮是不是你親生女兒?你能眼睜睜看著這個女人虐待你女兒?”
這時,圍觀的鄰居紛紛指責,“太過分了”“不是一次兩次了”“這女孩太可憐了”……楊大來惱羞成怒,大聲吼道:“都給我閉嘴!怎麼,你們想插手我的家務事嗎?”
丹妮後媽見丈夫替自己說話,從地上爬起來,狠狠地指著丹妮罵道:“你這個小賤人,一天到晚偷懶,還把賣涼粉的錢藏起來,也敢罵你弟弟,你以為你是誰?公主嗎?等著收拾你!”說完,她揮起手又要打丹妮。
丹妮下意識地往姜子陽身後躲避。姜子陽緊緊抓住丹妮後媽的手,讓她無法動彈。她尖叫“你放開我”。她不敢罵姜子陽,只好對著丹妮罵道:“小賤人,竟然勾搭上野男人,我看他能護你多久!”
楊大來也衝丹妮嚷道:“還杵在這裡,不嫌丟人現眼。看看你這個樣子,真丟臉!還不快滾回去!”
丹妮心如刀絞,想到從小失去母親,父親娶了這個狠毒的女人,她就像活在地獄裡,每天都要忍受後媽的虐待和侮辱。現在父親竟然對她冷漠無情,她覺得自己已經無法承受了,對這個世界失去了所有的希望,淚水止不住地嘩嘩流了下來。她掙脫了姜子陽的手,向院子裡那口古井衝去,一眨眼就跳了下去。
眾人驚恐地大叫:“丹妮跳井了,快,快去救她。”姜子陽如夢初醒,轉身追過去,不顧一切地跳進井裡。
丹妮跳進冰冷的井水,喉嚨裡灌滿了水。在身體往下沉的一瞬間,她模糊地看見一圈灰濛濛的天空,感覺自己漸漸失去意識,她閉上了眼睛,感覺自己就要昇天了,終於要解脫了,她擠出最後一絲慘淡的笑容。就在這時,她感覺到有一雙手托住了自己的身體,將她托出水面。她努力想睜開眼睛看看這是誰,卻怎麼也睜不開眼睛。
姜子陽雙手托住丹妮,朝井口大喊:“快拿繩子,把丹妮拉上去。”很快有人從井口丟下一根繩子,姜子陽用繩子捆住丹妮的腰身,讓人把他拉上去。待他自己被拉上去時,丹妮溼漉漉地躺在地上,氣息微弱,圍在旁邊的人都不知所措。他急忙上前抱住她,呼喊著“丹妮,丹妮”,見她沒有反應,把手搭在她頸部大動脈上,說了聲“她還有心跳”。他讓她的頭低位朝下,有節奏地拍打背部,一會兒,她“哇”地吐出一口水,繼而又吐出幾口水。
他把她抱到樹蔭下平臥,讓她的頭偏向一側,對幾個婦女大聲喊道:“拜託哪位大姐大嫂拿兩件乾衣服”。
丹妮跳井的動靜鬧得很大,滿街的人都來圍觀,也驚動了鎮委會,紛紛趕來,陳辰剛從青龍鄉回來,聽說此事也跟著過來,邊跑邊問:“發生了什麼事?”
姜子陽一眼看到陳辰,急忙向他招手:“陳哥,快來幫我一把。”
陳辰趕緊走過去,問他出了什麼事。姜子陽簡單說了情況,又看向鎮領導,嚴肅說道:“你們看看楊大來,不但縱容老婆虐待自己的親生女兒,還責罵丹妮,逼得丹妮跳井自殺,他還有沒有人性?你們管不管?你們不管,我自會找人管管這個狼心狗肺的東西,讓他付出代價!”
這時,楊建國聞訊趕來,見此狀,急急問道:“子陽,丹妮出了什麼事情?”
“虧你還是丹妮的哥哥,你是怎麼照顧妹妹的?”姜子陽一臉怒意地看著他,“丹妮一直受虐待,你難道不知道?”
楊建國滿面羞愧,他瞪了楊大來一眼,“親生女兒受欺負,你也看得過去?”轉而指著後媽怒氣衝衝地斥責:“你又打丹妮了?怎麼這麼狠心呢?”
“何止是受欺負!你知道嗎,你妹妹身上遍體鱗傷?”姜子陽不客氣地說:“剛剛,你這個狠心的後媽痛打丹妮,你父親竟然跟著責罵,逼得丹妮跳了井。”
這無疑扔下一枚重磅炸彈,把楊建國給驚呆了,他過來把丹妮緊緊抱住,泣不成聲:“妹妹,哥……唉,哥對不起你呀……”他抬起頭怒視楊大來,兩眼冒火,狠狠地說:“你也配做父親!從此就當沒有你這個父親了。”
姜子陽接過話頭,瞪著楊大來發出狠話:“我和建國現在把丹妮帶走,從今以後,丹妮跟你們家再無瓜葛。”又說:“你不配為人父,更不配當領導,你就等著受懲罰吧!”
他對楊建國和陳辰說:“你倆幫著把丹妮送到我家。”
在楊建國和陳辰得幫扶下,姜子陽背起丹妮就走。這時,一箇中年男子攔住他們,“你是誰?這是人家的家務事,你憑什麼把丹妮帶走?楊大來家的事我們會處理的,你不要擅自插手。”
“哈哈。”姜子陽氣極而笑,怒目而視,“你又是誰?”不待他回答,憤然道:“還好意思說這是他的家務事。你知道不知道虐待未成年人是犯法?”又指著楊大來說,“哼,你不作為也就罷了,還大言不慚地為這個禽獸不如的傢伙張目。滾一邊去!”
這人臉上掛不住,正要發作,陳辰走過去,在他耳邊低聲說了幾句話,那人瞥了姜子陽一眼,轉身離去。
任茗正要午休,看到姜子陽揹著丹妮進了院子,連忙迎上去問怎麼回事。姜子陽沒說話,直接把丹妮背到沁湲住的房間,讓母親給她換衣服,好好照顧她。然後,他去書房打電話給衛璽堯,簡單地說了一下丹妮的遭遇,請求他派兩個女醫生過來給丹妮檢查身體。
剛掛了電話,任茗就跑過來,憤憤不平道:“太可惡了!這孩子身上青一塊紫一塊的,有些傷口都發炎了。這是誰幹的啊?太沒人性了!”
姜子陽指著楊建國對母親說:“媽,丹妮是我同學建國的妹妹,她遭到後媽的虐待,親爸不但不管,還幫著罵她,她實在受不了,就跳了井。幸虧我及時救了她,不然她就沒命了。媽,這丫頭太可憐了。”又對楊建國說,“你能不能收留丹妮,我們畢竟言不正名不順。”
楊建國一臉愁容,囁嚅著說,“不是我不管妹妹,實在是……唉,一言難盡。我一個小小會計,住職工宿舍,一間房子,怎麼住?再說,你嫂子一個營業員,二十來塊的工資,我也不到三十……唉。”他說不下去了。
姜子陽默不作聲,過了一會兒,說道:“建國,我可以來管丹妮。但這事不能讓人挑出毛病,你是丹妮的哥哥,可以書面託我照顧丹妮。”又看向陳辰,“陳哥,你做個見證人。”楊建國和陳辰點點頭。
姜子陽就對母親說:“從今以後,她就是我姜子陽的妹妹,就是您的女兒。就跟我們住一起。您就把她當成親生女兒養吧。”
任茗看著一臉尷尬的楊建國,連聲答應:“好,就讓這姑娘跟我們一起過吧。”
楊建國羞愧地低下了頭,喃喃道:“伯母,怪只怪我沒有能力照顧妹妹,給您老添麻煩了。待我有了能力就來接妹妹。”
任茗沒有吭聲,嘆息一聲,轉身走進了沁湲的房間。
姜子陽對楊建國說,“你進去看看丹妮吧。”說完,和他一起進去,只見丹妮背對著門躺在床上,一動也不動。姜子陽讓母親把丹妮的後背掀開,楊建國看到妹妹遍體鱗傷,呆若木雞,漸漸地,他握緊了拳頭。
姜子陽出來問陳辰,怎麼才能讓丹妮後媽和楊大來受到懲罰。
陳辰說:“鎮裡領導都知道丹妮被虐待的事,但每次都說這是楊大來的家事,敷衍了事。所以這事最好是捅上去,讓上級來處理。”陳辰看他疑惑不解,把他拉到一邊,低聲說了一番話。姜子陽點了點頭。
一會兒,分區醫院的軍醫來了,為丹妮做了傷痕鑑定,又給她受感染的傷口做了處理。
第九十章 男人三寶
看著丹妮睡著了,姜子陽也乏了,他洗了個澡,一頭倒在床上,很快就沁湲進來,微笑著看他熟睡的樣子,又看到臉盆裡的襯衣內褲,好奇地拿起內褲,看到黏糊的白漬,心裡一熱,聞了聞,一股帶有男性雄性激素的味道,類似栗子花的味道,又帶有腥味。這是她第一次看到男人內褲上的遺留物,臉頰頓時紅了,心裡小鹿亂撞。
她輕輕地走到床前,溫柔地親了親子陽哥的嘴唇,感到了一絲淡淡的香氣,心中一顫。她正值青春期,第一次跟男性零距離親近,不禁心跳加速,禁不住又親上去,粉臉緊貼著他的臉頰,還舔了舔子陽哥的嘴唇。
姜子陽咂了一下嘴巴,嘴角微微翹起,似乎夢見了什麼高興的事情。
沁湲慌亂起來,急急後退一步,愣愣地看著他,既喜不自禁,又緊張得要命。一會兒,她端著臉盆,走到井邊給姜子陽洗衣服。任茗和吳媽看在眼裡,低聲交談。沁湲這兩天要麼幫吳媽幹活,要麼跟任茗閒聊,任茗和吳媽都覺得這姑娘勤快、賢惠,跟她們投緣,心生好感。
吳媽有些老派,唸叨著祖輩的話說:“‘醜妻,薄地,破棉襖’是男人的三寶,還是像沁湲這樣的姑娘踏實、節儉,不像那些大戶人家的姑娘嬌氣、花枝招展。何況沁湲身材好,長相也不輸那些姑娘。”
吳媽還說了“福祿生在醜人邊”“自古紅顏多薄命”兩句俗語。她認為太妖豔的女孩,容易引來麻煩。像沁湲這樣的女孩,雖然也漂亮,但不會去勾引別人,是一個心靜如水,能夠安心過日子的賢內助。娶到這樣的妻子,男人才能夠過上舒心愜意的日子,回家有飯吃,家裡有人打理,孩子有人管教。這樣的生活,才是真實的,持久的。
任茗明白,吳媽嘴裡的“那些姑娘”指的是誰,也清楚她說得有道理。其實她心裡也屬意沁湲,但她明白他們怎麼想都沒有用,孩子的事情,還得他自己做主。
聊了沁湲,又聊起丹妮。任茗說:“這丫頭太可憐了,就沒見過這麼狠心的父母。”
吳媽嘴裡“嘖嘖”,也忿忿不平,“造孽呀,他們就不配為人父母。”
吳媽看著任茗,“大姐,我看也好,你呀,正缺個女兒,女兒就來了。多個人,這家裡也熱鬧。”
他們嘀咕的時候,沁湲已經洗好晾好衣服,又來到姜子陽房裡。姜子陽正好醒來,第一眼看到了沁湲,沒等她開口,自己臉就紅了,生出了內疚,覺得有點對不起眼前這個女孩,“對不起,睡著了。”
沁湲沒有回應,只是默默地看著他。姜子陽問她,“丹妮現在怎麼樣?”
沁湲說,“還睡著呢,應該是累了。”
姜子陽說,“我把丹妮當作妹妹,她也是你的妹妹。丹妮還小,你要好好照顧她。這段時間,就讓她和你睡在一起。我要出去一趟,今晚她就交給你了,多陪陪她,安撫一下她的情緒。”沁湲連聲答應,讓他放心去。
姜子陽出門前,對母親說:“我要去廠裡,可能會回來得晚一些。丹妮醒了以後,讓吳媽給她做些好吃的。”他叮囑母親一定要照顧好丹妮。
第九十一章 省委書記
這天上午,古城地區發生了一件大事,讓地委和行署的領導們忙得不可開交。上班的時候,古城地委接到省委辦公廳電話通知,說省委書記程文峴當天上午到達古城調研,沒有說明具體內容,只是讓他們做好接待工作。向陽打電話請姜豐禾和地委秘書長章必興過來商量。
姜豐禾、章必興一進門,向陽簡要說了事情,問他們有什麼建議。接待工作主要是辦公室的事,因為消息太突然,章必興表示不知道省裡具體要求,不知道該做哪些準備。向陽便看向姜豐禾,希望他能出個主意。
姜豐禾也覺得意外,他想了想,說程書記來古城地區,可能關注三個方面,一是農村改革,這是當前改革的重點;二是嚴打運動,這是目前中江省的重要任務;三是民生民情,這涉及市容市貌和市場交易等方面。現在已經沒有時間做什麼準備了,只能如實反映情況,讓程書記看到真實情況,他問什麼就回答什麼。當然也不能完全沒有準備。
姜豐禾建議,農村改革方面,由行署負責回答,因為前段時間已經做了廣泛調研,有很多資料和案例;嚴打運動由地區局負責介紹,建議把薄鞏和省廳督導組組長王達嘉請來一起商量;民生民情方面,通知古城縣委立即檢查市容市貌和市場秩序,不要大動作干擾市民生活,只要把佔道攤點整理一下就可以了。
姜豐禾還建議,通知軍分區司令員、政委和政治部主任一起參與接待,因為程書記兼任大軍區黨委第一書記,這次來可能要視察軍分區。
說完,他看著向陽,請示他的意見。向陽是地委書記,姜豐禾自然不會託大,不會越俎代庖,擅自做主。向陽自己沒有主張,只要能順利過關就阿彌陀佛了。他對姜豐禾的建議沒有異議,就讓章必興通知各方做好準備。
最後,姜豐禾提出,請宣傳部通知省報駐古城記者和古城報記者隨同調研。
話說程文峴上班時,看到辦公桌上的內參,題目是“古城地區撤社建鄉試點經驗的啟示”,總結了古城縣青龍鄉的做法和存在的問題。內參上有中央領導的批示,指出青龍鄉撤社建鄉的試點經驗值得重視,應該總結經驗,穩步推廣。程文峴意識到撤社建鄉是農村改革的大事,已經引起中央高度關注,必須馬上行動,落實中央指示精神。
他又看到當天省報登載的關於姜豐禾“不妄”的為官之道。文章描述了他不爭權、不為利、心繫百姓、勤政為民的事蹟。文章列舉了很多例子:他從不利用職權為自己謀利益,從不吃佔拿公家的東西,從不沾染吃喝風;身居高位仍然住在民宅裡,生活在普通百姓之中;利用節假日下鄉,深入農戶促膝交談,瞭解民情,幫助解決實際問題;走街串巷跟市民聊天,成為他日常生活的一部分;帶頭募捐修復古城門、古城牆等古建築,保護歷史文化;用自己的工資接濟困難戶,逢年過節給困難戶送物資;出錢建街頭理髮店、建水井坊設施、買電視機給街坊四鄰看;對上尊敬、對下親和、關心身邊工作人員,遇事不責難下屬,出了問題主動承擔責任;善於溝通和協調……
文中說,有人問姜豐禾,為什麼不搬到地委常委別墅樓,他淡然回答,已經習慣了,官也好,民也罷,居者有其屋即可。
文中說,“不妄取”十二字的精髓,在於“不妄”。姜豐禾的“不妄”,不是妄自菲薄,而是對權力無非分之想,無貪戀之心。
文中稱讚姜豐禾低調謙和,居高位而無驕氣,在低位而無憂慮;說他安於清貧,事親濟民,貴而不驕,事當務實。
程文峴當即決定赴古城調研,順便見見姜豐禾。他帶著秘書長羋書章及幾位省委部門負責人,輕車簡從前往古城。這次,只有省報記者孟文涵隨行採訪。
說話間,程文峴就到了古城。古城地委書記向陽帶領地委常委、行署領導及古城縣委書記、縣長,還有軍分區司令員衛璽堯和政委等,在地委大院門口迎接。
程文峴跟向陽握手,看到站在向陽身後的姜豐禾,微笑著說:“你就是新任行署專員姜豐禾?”
姜豐禾低聲回應:“是,我是。”程文峴沒再說什麼,跟大家一一握手見面,也沒有客套和指示,對向陽、姜豐禾說,現在就去青龍鄉。又對衛璽堯說,明天到軍分區看看,便上車離去。
地區官員注意到一個細節:程文峴招呼姜豐禾上了他的車。他們都在心裡嘀咕,各懷心思,各種猜測。向陽當時一愣,談不上羨慕嫉妒,心裡卻七上八下,不是滋味。
一路上,程文峴沒談工作上的事,只和姜豐禾拉家常,談書法,說起王羲之的行書和《蘭亭序》,談到顏體和《爭座位帖》。兩人有了共同的話題,在書法和對歷史人物的認識上心心相通,一下子拉近了關係,姜豐禾也很放鬆,二人談笑風生。
程文峴很自然就談到了“不妄”十二字,說“不妄”不是妄自菲薄。所謂“不妄”,就是對權力沒有非分之念,不貪戀權力。他引用《菜根譚》一句話:與人方便,隨遇而安。道出了中國人的為人處世的精髓——捨得。有舍才有得。又把這一思想和共產黨員修養聯繫起來,談到了“吃小虧佔大便宜”的觀點,說二者有相通之處。
程文峴以書法為引,談到了學習和讀書的重要性,但不陷入空泛的形而上學;談到了自我反省,引用了《論語》中“吾日三省吾身”的名言;談到了歷史的曲折和個人成長的關係,說在歷史上擔當“大任”的人物,都經過一個艱苦的歷練過程。
程文峴風輕雲淡,言簡意賅,舉重若輕。姜豐禾深深折服,覺得這位省委書記有水平,有魅力。他發現程文峴談話的切入點很適當,從輕鬆的書法轉到嚴肅話題,是那麼自然,深入淺出,沒有說教,似乎沒有主題,卻處處有所指向。
在即將到達青龍鄉之前,程文峴才說出了此次調研的主題,並把內參和中央領導的批示拿給姜豐禾看。姜豐禾恍然大悟,同時感到了震驚。他沒想到此事引起中央高度重視,意識到這很可能成為下一步農村改革的重點之一。
第九十二章 嶄露頭角
到了青龍鄉,姜豐禾把程文峴書記此次調研的主題告訴了向陽和古城縣委書記周正明,通知立即組織座談會,讓鄉黨委和鄉政府主要領導參加,介紹撤社建鄉的情況。
今天正好是姜子昊交接工作的日子,鄉里班子成員和各部門都在忙碌。程文峴看到鄉政府工作有條不紊,沒有鬆懈,很是滿意。他是突然來的,沒有人知道他要做什麼,眼前的一切應該沒有刻意安排的形式主義。
可是座談會剛開始,就出了問題。
座談會由周正明主持,宣佈省委書記程文峴來調研、座談青龍鄉撤社建鄉工作,由青龍鄉代書記、鄉長姜子昊彙報,結果沒人回應。周正明再次宣佈“請姜子昊同志彙報”,還是沒人回應,一時間議論紛紛。
程文峴隨即問怎麼回事,鄉黨委副書記鄭慶隆解釋說,各位領導,有件事情說明一下,姜子昊已經調任蕭安縣任職,新任書記、鄉長還沒到位,現在縣委組織部正在主持辦理工作交接。
周正明這才反應過來,一拍額頭:“看我這記性,把這事兒給忘了。”就說:“鄭慶隆,你來彙報吧。”
鄭慶隆說:“周書記,我恐怕彙報不好。姜子昊是青龍鄉建鄉的第一人,從建鄉開始,一直主持全面工作,對情況最瞭解,其他人恐怕沒他說得清楚。”
程文峴看著向陽和姜豐禾,滿是疑惑。
姜豐禾覺得不能再磨嘰了,果斷地對周正明說:“通知他們暫停交接,讓姜子昊馬上過來彙報。”
周正明就出去了,一會兒帶著姜子昊來到會場。坐下後,周正明宣佈繼續開會,由姜子昊彙報青龍鄉撤社建鄉工作情況。姜子昊看著程文峴書記,程文峴點點頭,他開始彙報。
姜子昊走遍了三十多個村,瞭解包產到戶到撤社建鄉的種種變化,如數家珍般一一道來。他指出了公社制度性缺陷,說建鄉前一個硬勞力一天10工分,不到一角錢。青黃不接時不得不到外鄉借糧,人們掙扎在溫飽線上。大家都知道,公社制度已經病入膏肓,卻苦於不知如何“開刀”。
四年前,遇到了百年不遇的大旱,農田乾枯,土地撂荒,外出乞討者不計其數。餓怕了的農民心裡明白,想吃飽飯,必須像60年代初一樣,分田單幹。
那年冬天,蕭港大隊的幹部召集20個農戶,在一間茅草屋內冒著風險,簽訂了包產到戶的“生死契約”,按下鮮紅手印。村幹部表示,如果能幹好,每戶保證完成上交公糧任務,不再向國家要錢要糧。如果不成,我們幹部坐牢殺頭也甘心,只希望把我們的小孩養活到成年。
從此,在地委、縣委支持下,包產到戶在青龍公社迅速推廣。實行“包產到戶”第二年就迎來大豐收,糧食產量相當於1955年到1970年產量的總和。
包產到戶後,生產隊作為一級集體經濟組織,已經失去了組織生產、記工分、分戶記賬和秋收分配的職能,已經瓦解了。而公社原本既不指揮生產勞動,又不參與核算分配,成為空架子。
兩年前,青龍公社坪南大隊農民自發選舉村民委員會,探索村民自治,被譽為“村民自治第一村”。坪南村創立了自治的機構和制度,從此機構組成、重大事項和工作成效這三件事由村民說了算,極大地改善了過去破敗、渙散的村容村貌。
在此背景下,公社空心化問題突出。於是,地委縣委在我們這裡試行撤社建鄉,從“公社”變成“鄉人民政府”,建立村級自治組織,實現政企分開的鄉村體制。這在當時引起轟動。
在一個陽光燦爛的日子,青龍公社的社員早上出工時還看見公社的牌子掛著,中午收工回家時卻發現牌子換了,變成了“青龍鄉人民政府”,驚爆輿論,街頭巷議。
農村改革的最大成效就是產量成倍增加,基本解決了溫飽問題,再沒有農民外出乞討。可以說,農民的命運被改變了。而建立了鄉村政權,鄉村兩級組織都有幹不完的事情,沒有過去那種無事可做、人浮於事、懶政怠工的現象,工作井然有序。問題是現在全縣只有青龍鄉一個試點,下一步怎麼走還不清楚,也面臨政治上的壓力。
講到這裡,姜子昊轉向程文峴:“程書記,我就講到這裡,您還有什麼要問的?”
程文峴聽得很專心,對這個年輕的鄉黨委書記印象很好,他對情況瞭如指掌,介紹時有條不紊,言簡意賅。他問了一個問題:“小姜書記,你覺得青龍鄉在實行包產到戶、撤社建鄉的過程中遇到了哪些問題?最主要的問題是什麼?”
姜子昊信手拈來:“我認為主要有三個方面的問題。”
“呃?你說說看,是哪三個問題?”
“第一個問題是包產到戶和集體經濟制度之間的關係。包產到戶之後,土地所有權還是集體所有,這個關係怎麼處理?更進一步說,農民現在擔心包產到戶不會長久,擔心會像以前那樣半途而廢。所以,如何穩定農村生產責任制,長期堅持下去,是一個迫切的問題。”
“你認為,怎樣才能讓農民安心?”程文峴又問。
姜子昊回道:“讓包產到戶制度化、長效化。但這需要國家層面的解決,地方上無法做主。”程文峴點了點頭,在筆記本上寫下了這個問題,示意姜子昊繼續說。
姜子昊說道:“與此相關的還有一個問題,就是農村公共設施如農田水利建設的歸屬與管理問題。”
“你們是怎麼做的?”
姜子昊回答:“我們認為這是集體經濟的主要內容,不能分也不宜分,所以現在實行統一管理,跨村的水利設施由鄉政府負責。”
“好!”程文峴轉向省委經濟工作部部長、省政研室主任、省體改委常務副主任:“你們要重點研究包產到戶制度化和農村公共設施管理兩個問題,這關係到全局,不能掉以輕心。”又問姜子昊:“包產到戶中,青龍鄉有沒有分田不公的情況?”
“有,主要是一些村幹部為自己分好田、多分田,甚至還有侵佔集體財產的。我們正在調查糾正。但是,這裡面的問題也很複雜,涉及土地優劣、遠近、耕地與田埂、水源等因素;還有,分配土地與家庭人口的關係,是按成年勞力還是按家庭人口,要不要考慮婦幼老弱等因素。”
程文峴對向陽、姜豐禾、周正明說道:“地委、縣委要設立督察組,深入基層,解決這些實際問題。”
“第二個問題是什麼?”程文峴又問。
“第二個也是制度性問題,撤社建鄉與現在法律層面有衝突。這是一個十分敏感的問題,如果不解決,基層擔心會有變化。但我們無能為力,希望省委向中央提出來,在國家層面解決。”
程文峴說:“這個問題確實存在制度性障礙。好,我知道了。你說說第三個問題。”
“第三個問題跟第二個問題差不多,也涉及法律層面。現行憲法、政府組織法都沒有鄉政府的概念,鄉政府的職能定位缺乏制度性規定。青龍鄉現在是單兵衝鋒,缺乏全局性的組織和指導。”姜子昊說到這裡,看向程文峴書記。
程文峴說:“青龍鄉撤社建鄉的情況基本瞭解了,你們提出的三個問題都很重要,但都不好解決,連我這個省委書記也沒辦法。我們會在廣泛調研的基礎上,向中央提出建議。”他又對向陽、姜豐禾、周正明說:“你們要沉下去,調研基層的具體問題,在力所能及的範圍內加以解決。”
他最後說:“今天就聽到這裡,小姜書記的彙報很有啟發。”
他看向向陽、姜豐禾、周正明說:“小姜書記熟悉何況了,思路清楚,我看把他調走不妥,沒有人盡其才,建議留在古城縣,主持農村改革和撤社建鄉工作。”
程文峴書記的話讓全場震驚,這是充分肯定了姜子昊的工作和成績,也是重用之意。會後,程文峴單獨對向陽幾個說:“姜子昊既然可以到蕭安任縣委常委,為何不可以任古城縣委常委?我的意見是把他放到最合適的地方,建議任命他為古城縣委常委、副縣長,負責農村改革和撤社建鄉工作。你們看怎麼樣?”又說:“青龍鄉撤社建鄉的經驗要推廣,不能停下來。”
程文峴又交代羋書章,要他跟孟立達書記和省委組織部通氣,把他的建議告訴他們。
省委書記直接介入一個副縣級幹部的任職十分罕見,引發各方驚訝和猜測。也因為如此,把姜子昊推上了更大的歷史舞臺,使之成為中江官場上的一顆政治明星。
第九十三章 借題發揮
向陽請示程文峴,下午怎麼安排?
程文峴叫來姜子昊,笑著說:“小姜書記,今天下午就交給你了,怎麼活動,你說了算。”
姜子昊看了看向陽和周正明,向陽說:“按照程書記的指示辦。”姜子昊摸了摸頭,說:“現在應該吃午飯了,我想請程書記去柏山寺嚐嚐素菜。”
程文峴眼睛一亮:“柏山寺的素菜跟寶通寺比起來,怎麼樣?”
“各有特色吧”,姜子昊說。
“好啊,那就去試試。”程文峴頗感興趣地說。
姜子昊帶著省地縣的領導往柏山寺走去。出了青龍鎮,程文峴被這裡小橋流水的美景所吸引,“沒想到啊,這裡真有姑蘇平江路的味道,小姜書記,要保護好,造福後人。”
姜子昊一路介紹,過了鏡湖,走過石橋,進了古村,上了柏山寺,直接去見了思慧主持。姜子昊提前打過招呼,思慧自然知道他們的來意,他行了個禮,帶著大家到了齋堂,安排了幾桌菜,說:“小廟簡陋,施主們突然光臨,準備不足,請多包涵。”看了程文峴一眼就離開了。
姜子昊簡單說了齋堂的用餐規矩,大家都悶頭吃起來,也許是餓了的緣故,都覺得這裡的素菜很好吃。吃完後,出了齋堂,程文峴開口誇獎:“柏山寺的素菜不比寶通寺差,不錯!”
姜子昊帶著大家參觀了柏山寺,最後登上了山頂。程文峴看到那片銀杏林,尤其是那棵三千年的古銀杏,興致勃勃地繞著它轉了幾圈,然後又去了桃花巖,參觀了鏑仙的遺蹟,感慨萬千,說要保護好這些文化遺產,有機會的話,要逐一修復。
程文峴隨口問姜子昊:“你知道鏑仙這個稱號是怎麼來的嗎?”
姜子昊說:“他出自《蜀道難》這首詩。”
“你能背出這首詩嗎?”
姜子昊說:“不敢在書記面前班門弄斧。”
“沒關係,你是開山斧嘛。”程文峴笑道,引得眾人也笑了起來。
姜子昊不好推辭,就吟起來:“噫籲嚱,危乎高哉!蜀道之難,難於上青天!……又聞子規啼夜月,愁空山。蜀道之難,難於上青天,使人聽此凋朱顏。”
程文峴聽得入神,接著吟道:“連峰去天不盈尺,枯松倒掛倚絕壁。飛湍瀑流爭喧豗,砯崖轉石萬壑雷。……蜀道之難,難於上青天,側身西望長諮嗟……”
大家鼓掌叫好,不是為了姜子昊,而是為了程文峴。這是官場慣例,當現場最高領導發言或表現時,下面的人自當鼓掌叫好,表示敬意和讚許。其實,程文峴隨口吟誦也是被姜子昊感染了,不是故意表現,也顯示出他的文學素養。
他站在山頂,鳥瞰大地,無限感慨:“多麼美麗的錦繡山河,我們如果不把它變成財富,造福於百姓,將有愧於子孫後代。”他順勢講話:“任何有益於人民的政策都要堅定執行,包產到戶要成為長久制度,要認真推廣青龍鄉撤社建鄉的做法。”一錘定音,省委一把手肯定了包產到戶和撤社建鄉的改革。
下了柏山,姜子昊領著程文峴沿青龍河考察了幾個水利工程,還參觀了學校、倉庫、種子站等集體公共設施。程文峴問了很多問題,姜子昊都一一回答。
程文峴強調,包產到戶不等於分產私有,要堅持鄉村集體經濟制度,不能分割瓜分公共設施。
太陽落山時,他們回到古城城關,在軍分區用晚餐。飯後,程文峴跟軍分區司令員衛璽堯簡單交流了一下,說明天要去軍分區看看。隨後,他讓羋書章通知東方廠,他明天下午想去看看。他特別交代,東方廠是央企,不要搞迎送儀式。
當晚住在軍分區貴賓樓,一夜無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