權力的遊戲：仕春秋（51-54章）

第五十一章 權力平衡

孟立達上班就叫來省委組織部常務副部長尚錦修和省教育工委書記辛入焦，簡要介紹了姜子陽的情況，要求他倆代表省委去江州大學商量，把姜子陽分配到省委辦公廳。

江州大學是全國重點大學，屬於教育部直屬高校。但按照條塊管理體制，黨務和組織人事關係實行教育部和中江省雙重管理，高教工委代表省委具體負責相關事項，包括畢業生分配。

在尚錦修和辛入焦心裡，姜子陽的畢業分配應該是小事一樁，只是疑惑孟立達為何如此大動干戈，派他們兩位大員親自前往。

孟立達安排完畢，他倆就去了尚錦修辦公室。剛進門就聽到電話鈴聲，尚錦修拿起電話，“嗯嗯、嗯嗯……”地聽著，突然問了一句：“你說叫什麼名字？姜子昊……”

恰好孟立達推門進來，也聽到“姜子昊”三個字，不禁一怔，卻不知道何事，就等待尚錦修打完電話。

尚錦修看到孟立達，心想“怎麼能讓書記等？”於是對著電話說道：“我知道了，具體怎麼辦，我們會認真考慮。”然後轉向孟立達：“孟書記，還有什麼指示？”

孟立達說：“我只是來強調一下，姜子陽畢業分配的事，今天一定要搞定，一是拿到派遣通知書，二是調取檔案。有任何消息，立即告訴我。”

尚錦修和辛入焦一怔，如此強調，不要太重視了。也不敢多問，立即表示一定辦好！

孟立達遂對辛入焦說：“你先到外面等一下，我跟錦修同志說點事。”

辛入焦離開後，孟立達問道：“你電話裡說的姜子昊是什麼事情？”

尚錦修正在想這事，怎麼這麼巧，一個姜子陽，有一個姜子昊，哎……還沒來得及想清楚，聽到孟立達的詢問，就說是古城地委組織部長崔明高打來電話，遂原原本本說明了事情原委。

孟立達聽說古城地委要提拔姜子昊為鄖澤縣政法委書記，心裡一動，覺得此事不宜大張旗鼓，程序越簡單越好。就對尚錦修說：“此事不要搞得太複雜，你們研究一下，程序儘量簡單點，由省委組織部直接任命。”

想了想，又道：“最好不要安排在古城縣，可以跟蕭安縣調換一下，把蕭安縣政法委書記調往雲澤縣任職，任命姜子昊為蕭安縣政法委書記。”

尚錦修連忙點頭道：“我們儘快商量，然後跟孟書記彙報。”

孟立達離開後，尚錦修心裡犯嘀咕：“咦，孟書記為何對這事如此上心，莫不是這個姜子昊跟自己要去調取檔案的姜子陽有什麼關聯？”

想歸想，辦還是要辦，而且要辦好。

這時，孟立達進了程文峴辦公室。程文峴正揹著手站在窗前，似乎是在思考著什麼，聽到身後的動靜，轉過身看到孟仁德：“哦，老孟來了，請坐。”

兩人就面對面坐在沙發上，秘書顧秋來給程文峴茶杯裡兌水，又給孟立達泡了一杯茶，帶上門離去。

“有什麼事，說吧。”程文峴也不客套。

“還是關於鄖澤的事情。”

孟立達把段劍雲的診斷報告和病歷遞交給程文峴，說了說自己的想法。一則段劍雲即使清醒了，根據其身體狀況，恐怕很難承擔行署專員重任；二則即使段劍雲身體康復，可以恢復工作，根據他兒子犯案，他老婆參與護短，影響如此大，他還怎麼在古城工作？

程文峴瀏覽了段劍雲的診斷報告，也沒有多想，就說道：“我同意你的意見。有一個問題需要考慮一下，就是段劍雲怎麼安排？如果他不能工作了，他的關係掛在哪裡？”

孟立達當然知道程文峴所說之事的重要性。人事安排是官場最重要的資源分配，實質上是權力的分配和利益的平衡，這裡面有很多道道，涉及複雜的權力圈，一定要慎之又慎。不到萬不得已，是不能去動別人的奶酪的，否則會搞得人仰馬翻。

但現在調整古城地區人事案迫在眉睫，條件成熟，契機也很好，關鍵的問題是如何安排好段劍雲未來的生活，讓他這個圈子裡的上上下下沒有話講。

孟立達已經考慮清楚了，就把意見說了出來：“根據段劍雲的年齡，還有兩年就要退休了。可以提前安排到省人大任常委，如果身體康復了，也可以安排到某個委員會任副主任。他的關係就掛在省人大，由省人大安排他的住房和生活，包括醫療。”

“這個安排比較妥當，我看可以。”程文峴明確表態。

然後，兩人就商量如何跟邵勤褚溝通，如何召開常委會。

程文峴心中已經有了主意，如果邵勤褚還有意見，就要跟所有常委一一溝通，然後上常委會。想到這裡，程文峴有信心能夠通過調整古城地區行署專員人事案。

這事可以翻篇了，程文峴想到了姜子陽，問道：“姜子陽的事情怎麼考慮的？”

孟立達就一五一十彙報瞭如何安排，程文峴聽聞，滿意地點點頭。又說道：“儘快安排姜子陽來省委，我要見見他。”

孟立達沒想到程文峴這麼著急見姜子陽，心中高興，臉色卻平靜，連忙說：“我這就去安排。”就離開了程文峴辦公室。

孟立達回到辦公室就給姜豐禾打電話，告知程文峴要見子陽。但聽到電話裡說姜子陽救人受傷的事情，臉色一變，嚴峻起來，連聲說：“怎麼會這樣？怎麼出了這麼大的事情？”然後對著電話裡說道：“老薑，你也不要著急，先讓姜子陽安心治療，我這就去向程書記彙報。”

孟立達再次來到程文峴辦公室，程文峴驚訝他這麼快又來了。還沒開口，孟立達就把姜子陽救人受傷的事情說了出來。

這回又輪到程文峴震驚了，他沒想到姜子陽出了事，而且是捨己救人，姜子陽在他心中的形象更好了：“哦哦，這個小夥子……”

停了片刻，接著道：“沒想到，沒想到，好樣的，一不怕苦，二不怕死，好樣的。”

然後轉換話題：“我該和勤褚同志再談談了。”

程文峴和邵勤褚的談話意料不到的順利。邵勤褚能上到這個地位，也是熟悉官場規則，也會審時度勢，程文峴說的理由十分充分，無可辯駁，加上對於段劍雲的安排也很妥當，所以他溜溜地同意。

不過，邵勤褚提出了兩個要求，一個是他認為古城地區接連出事，當事人及其父母固然有責任，但身為地委第一書記的向陽也有領導責任。而且以他的觀察，他和段劍雲矛盾尖銳，所謂一個巴掌拍不響，作為地委第一書記也有很大責任。所以，向陽也不適合繼續留在現在這個崗位上。

另一個是，他提議讓古城行署主管機關事務的副專員劉吾師任鄖澤地委常委，協助姜豐禾主持行署工作，就是把他的位子安排到行署做老二。

對於第一個要求，程文峴思忖片刻，原則同意，但提出值此嚴打的關鍵時刻，不宜同時調整書記和專員。同時，在沒有考慮好接任地委書記的人選之前，可以暫緩，待時機成熟再行調整。

對於第二個要求，程文峴估計劉吾師是邵勤褚的老部下，是他圈子裡的人，也沒有絲毫拖泥帶水，爽快同意。但同時提出，可以任地委常委，具體工作安排，再徵求古城地委意見後再做決定。

這就是權力分配和利益平衡，段劍雲退出，姜豐禾頂上，還要拉向陽陪斬；劉吾師上位地委班子成員，但要打個折扣，如此交換，皆大歡喜。

兩位大佬達成共識，常委會就好開了。沒有任何懸念，省委常委會通過了任命姜豐禾為古城地委第二書記、行署專員；任命劉吾師為古城地委常委，具體任職待徵求古城地委意見後決定；提議段劍雲調往省人大任常委，待下屆省人代會審議通過。

省委委託孟立達書記前往古城地委宣佈省委決定。

第五十二章 官場地震

這一天，古城很繁忙。

全省嚴打大會一結束，向陽連夜趕回古城。

第二天上班，向陽找來姜豐禾，簡要說了嚴打大會和段劍雲夫婦的情況，還告知省公安廳將派督察員前來指導嚴打，下午抵達鄖澤。姜豐禾也彙報了覃塞的事情。

兩人商量，待下午省公安廳督察員到了古城，就召開常委擴大會，傳達全省嚴打會議精神，部署古城地區嚴打。會議擴大到行署副專員、公安局長、法院院長、檢察長和各縣縣委書記。

至於覃塞問題，待紀委調查做出結論，地委作出處理決定後，再由組織部長崔明高和紀委書記跟覃塞談話。

中午時分，省公安廳刑偵處處長王達嘉和兩位科長抵達古城地區公安局，代表省廳宣佈兩項決定：一是古城重大強姦案刑偵結案，正式刑拘鄭士槐、段雷人、覃軍、馬建國，提請檢察院提起公訴；二是馬卜清長期袒護鄭士槐、段雷人作案團伙結案，因不直接涉及刑事案件，將案件轉交古城地區，由鄖澤地委處理。

午飯後，薄鞏和王達嘉一起來到向陽辦公室，彙報省公安廳兩項決定。

幾乎在達嘉到達古城的同時，省委宣傳部新聞處副處長文明理、中江省報社新聞部副主任關耀文及記者白雲霞和另一名記者也抵達古城。因為古城地區是全省嚴打的重點地區，省委要求新聞單位跟蹤報道。

古城地委宣傳部主管新聞的副部長、古城日報主編負責接洽，安排跟進報道。

這時，地委接到省委通知，孟立達書記和省委組織部常務副部長尚錦修代表省委前來宣佈古城地區人事調整決定，下午就到。

鑑於這一變故，向陽與姜豐禾商量決定，把常委會擴大會議改為地委擴大會議，會議擴大到各縣縣長、各部門負責人。

下午三點左右，一輛紅旗轎車駛入地委大院。話說這個年代，除了少量老得掉牙的蘇東車，幾乎沒有外國小轎車，國產車也少得可憐，座駕就有講究，省部級主要領導乘坐紅旗牌轎車，地廳級坐上海牌轎車，而且沒有專車，縣團級都是吉普，一個縣也只有三四部。

向陽帶領地委、行署兩套班子在辦公大樓迎接，這個年代，還沒有到區域邊界迎送上級領導這一說。

孟立達和尚錦修一左一右下了車，和大家一一握手，然後招呼向陽、姜豐禾一起走進地委大樓，來到接待室，對向陽、姜豐禾宣佈了省委決定後，單獨跟姜豐禾做了簡單談話，履行人事任命前的必要程序，隨後到地委小禮堂。

向陽主持地委常委會擴大會，首先對孟立達書記和尚錦修部長的到來表示歡迎和感謝，感謝省委對古城地委的重視和信任。然後宣佈第一項議程，請孟立達書記宣佈省委決定。

孟立達宣佈了省委兩項人事任命，引起與會者震動。此前雖然聽說了不少傳言，但真正得到證實時，還是感到了強烈震動。他們知道，古城地區權力結構已經發生了巨大改變。

聽到省委對自己的任命，劉吾師一陣激動，感覺天上掉下一個大餡餅砸中了自己，覺得自己撞上好運。但隨即想到可能是老領導邵省長幫他講了話，內心感激不盡。

孟立達補充道：“在沒有新任命古城地委專職書記之前，仍由孟立達兼任，主管古城地委日常工作。”大夥都明白，孟立達同時掌管了黨政大權，成為古城地區炙手可熱的人物。

說完，孟立達代表省委作了簡短講話：“古城是省裡大區，省委歷來十分重視。現在古城地區社會治安和刑事犯罪猖獗，尤其是少數高幹子弟違法作案，影響極其惡劣。省委召開了全省嚴打會議，希望古城地委和行署重視起來，按照省裡部署，嚴厲打擊刑事犯罪，整頓社會治安，還百姓一個安定祥和的社會環境。對於違法亂紀者，不管涉及什麼人，都不能姑息。法律面前人人平等。

鑑於古城的實際情況，省委決定調整、充實古城地委、行署領導班子。姜豐禾同志是古城老人，大家都熟悉，都瞭解他的人品、能力和為人。省委認為，姜豐和政治立場堅定，有豐富的行政經驗和較強的領導與協調能力，相信他完全能夠勝任行署專員一職。

省委希望古城地委支持姜豐禾同志的工作，希望古城地委和行署團結合作，按照中央路線政策，認真落實今年中央一號文件，進一步解放思想，勇於闖關，讓鄖澤地區的改革與經濟發展邁上一個大的臺階。”

向陽帶領全體常委鼓掌，帶頭表示擁護省委決定，全力支持姜豐禾同志的工作。

向陽和古城常委們都是發自內心支持姜豐禾擔任行署專員，他們都相信他的人品和協調組織能力。

向陽宣佈第二項議程，由省公安廳刑偵處處長王達嘉宣佈省廳決定。聽了省廳兩項決定，給與會者帶來更為強烈震驚，沒想到這幾個紈絝子弟如此肆無忌憚，同時感到有其父必有其子，父親霸道，放縱子女，必定生出坑爹媽的不屑之子。

第三項議程，討論對馬卜清的處理。經過一番討論，最終決定給予馬卜清開除黨籍、留黨察看兩年和行政降兩級，調離政法系統，另行安排工作的處分。

最後一項議程是傳達省委常委會和全省嚴打會議精神，結合鄖澤實際討論部署全地區嚴打行動。這是本次常委會擴大會的主要議程。前三項議程是依據突然的事件臨時插進來的。

而這最後一項議程最為順利，一切按照官場程序進行討論，大家紛紛表態，按照省委嚴打口徑提出意見，大同小異。

向陽代表地委講話，重點強調了兩個方面的問題：一是古城幹部子弟組成犯罪團伙，肆意妄為，擾亂社會治安，這說明我們的領導幹部，特別是高幹對子女缺乏管教，放縱子女行兇作惡，終於釀成大禍。所以，省委程文峴書記特別提出高級領導幹部要管好後院，嚴格管教子女。這關係到黨風建設。

二是古城地區的案件表明，有公安幹警參與犯案，或者說犯罪團伙背後有警察作為保護傘。所以，這次嚴打的重點之一是清理整頓司法系統，嚴厲打擊參與犯罪或充當保護傘的司法人員，純潔警察隊伍。

講完話，向陽宣佈：“請姜專員講話。”

姜豐禾本不想講話，也沒有準備，但也不能扭捏作態，於是說道：“非常贊同省委孟書記、還有向陽書記的講話。我只講一個問題，處理好發展與嚴打的關係。“

他說：“我們必須以更加宏觀的視覺審視社會治安問題，其中一個重要原因是發展問題。因為發展不夠充分，制約就業的因素很多，社會閒散人員較多，加上人民收入處在較低水平，古人云：‘貧窮起盜心’。這應該引起我們高度重視。

所以，我們要堅持以經濟建設為中心，把嚴打與發展結合起來，在發展的過程中解決社會治安問題，特別是整合各方面資源，安排好就業。”

孟立達很欣賞地看著姜豐禾，接過他的話題說：“姜專員講得好，省委程文峴書記在省委常委會和嚴打動員大會上的講話，也特別強調了這一點。”

與會者自覺地鼓起掌來。

向陽也感到了姜豐禾思維的高度和看待問題的深度，不覺感到慚愧，後悔自己怎麼沒有想到，沒有說出來，不然出彩的就是自己。問題在於，沒有後悔藥好吃。

會議最後決定：次日召開全地區嚴打動員大會，拉開嚴打序幕。

會議結束後，向陽跟孟立達說，晚上安排孟書記跟地委和行署班子成員一起就餐，跟大家熟悉一下。

孟立達略加思索，說道：“不啦！姜子陽為救於震將軍的女兒跳進護城河受了傷，在陸軍醫院治療，我現在要去看望。”

向陽一愣：“這是什麼時候發生的事情？”

姜豐禾簡要說了事情經過。

向陽馬上表示：“哎，這麼大的事情，我是一點都不知道。我跟孟書記一起去看望。”

於是，孟立達吩咐尚錦修留下跟地委和行署班子成員就餐。自己和姜豐禾同乘一輛車，——向陽本想和孟立達同乘一輛車，又覺得是去看望姜子陽，孟立達自然要和姜豐禾一道，就自乘一輛上海牌轎車，跟在後面前往陸軍醫院。

正巧白雲霞聽了一耳朵，知道姜子陽救人受傷，孟立達他們要去醫院看望，敏感到這又是一個新聞焦點，多了一心眼，跟報社新聞部主任打了個招呼，也跟去了。

途中，孟立達跟姜豐禾講述了程文峴如何看重子陽，以及對子陽的畢業分配安排。特別說，程文峴對此提出要見子陽，說自己感覺，這次見面很重要，程文峴對子陽的第一印象如何，可能對子陽的未來走向有重要影響。

姜豐禾皺了皺眉頭，也感到了事情的重要。孟立達又說：“我對子陽有信心。但是為了慎重起見，在子陽見程文峴之前，你，我，都要跟他好好談談，叮囑一些事項。”

孟立達幾位離開後，尚錦修把崔明高拉到一邊，向他說了省委組織部的意見，要地區不要有大的動作，保持低調，一切由省委組織部按照程序辦理姜子昊人事任命事宜。

尚錦修的話讓崔明高十分驚異，覺得省委組織部非常重視姜子昊的安排。又聯想到省委對姜豐禾的任命，似乎感到了什麼，心中感嘆，幸虧成思成提醒自己，沒有錯過這份“投名狀”。

第五十三章 後臺了得

孟立達乘坐的紅旗轎車和向陽乘坐的上海牌轎車一前一後開進陸軍醫院，姜豐禾一眼看到一輛紅旗轎車停在住院部大樓前，就跟孟立達說，可能於震將軍在醫院，孟立達“哦”了一聲，似是沒有想到。

姜豐禾領著孟立達、向陽進入大樓，來到姜子陽病房，果然於震夫婦、魏巍夫人和兩家女兒樂怡、樂嘉都在病房。

本來於震夫婦和樂嘉母親今天上午就要帶著樂怡和樂嘉返回省城，但樂怡和樂嘉放心不下子陽，執拗地說，就這樣把救命恩人丟在醫院不管，於心不忍，堅持要再守護姜子陽一天。於震仨都是深明大義之人，知道寶貝女兒是對的，對救命恩人要有情有義，於是決定再留一天。

衛璽堯夫婦自然要在醫院陪著。

看到於震家仨和衛璽堯夫婦都在這裡陪著子陽，姜豐禾非常感動。孟立達看到於震，快步上前，緊緊握著他的手：“沒想到將軍在這裡。”孟立達作為省委書記，少不了要參加擁軍愛民和國防動員活動，跟部隊高層多有來往，跟於震很熟悉。”

“孟書記也是來看姜子陽的？”於震感到驚異，有些疑惑。

“是的，我也是才知道子陽受傷的事。”孟立達沒有說“救了將軍女兒”，是不想提起“救命之恩”的話題。

孟立達雖然是省委第三書記，卻是中央委員，正省級，跟正軍級的少將於震平起平坐，而黨內級別更高，所以在於震面前放得很開。

看到於震疑惑的樣子，又說：“將軍可能不知，我和姜豐禾是世交，子陽可是我半個兒子。”於震遂恍然大悟。

旁邊的向陽看到此情此景，心中不禁大驚，沒想到省委孟書記跟姜家是這種關係，遂慶幸自己敏感，跟來了。又知道了姜子陽救了於震將軍女兒，於震十分看重這份救命之恩，心中唏噓不已，感到姜家背景深厚，權力圈了不得。

孟立達又對於震說道：“省委決定姜豐禾擔任古城行署專員，我是代表省委前來宣佈省委決定的，順便來看看子陽。”

向陽心裡酸酸的：“明擺是來為姜豐禾站臺的，也是提示我要無保留支持姜豐禾，絕對不能掣肘。否則……”

於震也是一愣，又是一番滋味。他認真看了看姜豐禾，笑道：“祝賀了，姜專員。”大家跟著笑起來，病房氣氛一下活躍起來，顯得更加融洽。

這時，姜豐禾對於震介紹說：“這位是古城地委書記向陽同志。”這是官場上很正規的表述，顯示姜豐禾跟向陽沒有私人感情，只是官場同僚。

於震跟向陽握手。向陽恭敬地說：“於將軍好！有幸見到於將軍！”

於震也是笑道：“看來，書記很支持姜專員的工作喲，支持到病房來了，不錯，不錯！”又是一陣笑聲。

寒暄一番後，孟立達、向陽來到子陽床前。看到滿頭繃帶的子陽，孟立達五味雜陳，讚賞與後怕交織在一起，心中唏噓不已，在慶幸“有驚無險”的同時，生出“還好沒有出大事”的後怕。

呆了一會，姜豐禾對大家說，到了吃飯的時候了，都到我家吃個家常飯。孟立達也不客氣，對於震家仨說道：“走，去看看姜家老宅子，他家本幫菜你們一定要嚐嚐，吃了就忘不了。”

樂嘉、樂怡也附和道：“是的，我們都品嚐過，真的很好吃。”

於震愛憐地摸摸樂怡的頭：“女兒都說好吃，就是好吃，爸爸這就去嚐嚐姜家菜。”大家都感到了於震對於女兒的疼愛。

於是，於震、孟立達、向陽對姜子陽說“再見”，囑咐他好好休息，早日康復。一行人就到了北大街姜家老宅。

第五十四章 《爭座位帖》

於震仨一進姜家，一下子就被這古樸的老宅子所吸引。就像樂嘉、樂怡第一次到來時那樣，感到新穎。

雖然於震仨走南闖北，見過多少古老建築，但還是被這青磚黛瓦的古建築所震撼，更好奇宅院的環境，古樹下的古井，坡屋頂下的葡萄架，柴火房前的水缸，屋簷下幾把木椅子……

走進後院，更是讚歎四方天井裡的盆景世界。

當看到堂屋正面牆上的一幅字：“不妄取，不妄予，不妄想，不妄求”，看到落款姜豐禾，知道是他書寫，更是驚奇不已，為其書法造詣所震撼。都說字如其人，其書寫的這十二字代表著他的境界，真正的淡泊名利，名利卻伴隨著他。

於震詢問姜子陽的住房，姜豐禾帶他進去。房間佈置簡單，一張掛著蚊帳的老式木板床，正中央是疊得方正的毛毯；靠牆一個書櫃，木格窗前一張舊木桌，一把木椅子……

他先是看了書架，擺放的書籍有百家經典、中國歷史書籍、馬列經典著作、毛選五部，有資治通鑑，有康德、柏拉圖、黑格爾的哲學名著，歐洲名著，還有不少著名字帖，如王羲之的蘭亭集序、顏真卿的祭侄文稿、馮道的權經、顏真卿的爭座位和麻姑碑、范仲淹的岳陽樓記、陶淵明的桃花源記、王勃的滕王閣序、劉禹錫的陋室銘、蘇軾的赤壁賦、杜牧的阿房宮賦……

桌子上擺著一張尚未書寫完畢的行草，題頭《爭座位帖》。

儒將於震也酷愛書法，一看便知這是顏真卿的行書代表作之一，與《祭侄文稿》、《祭伯父文稿》合稱“平原三稿”。

孟立達湊上來看，姜子陽書寫的第一段：蓋太上有立德，其次有立功，是之謂不朽。抑又聞之：端揆者，百寮之師長；諸侯王者，人臣之極地。今僕射挺不朽之功業，當人臣之極地，豈不以才為世出、功冠一時？”說的是人品修養第一，事業成就第二，這才算永久……

姜子陽的魏體書法，氣勢充沛，勁挺豁達，把顏真卿的剛烈之氣躍然紙上，字裡行間橫溢著粲然忠義之氣，顯示了剛強耿直、樸實敦厚的性格。

孟立達看後也被震動了，沒想到姜子陽的書法造詣也是如此之高。他算是瞭解姜子陽的，知道了他一次次面對邪惡挺身而出，關鍵時刻捨己救人，現在又看到他的另一面：書法修養。書法是養心之法，陶冶性情，想必姜子陽的修養也是不錯的。

而且，姜子陽書寫的是歷代書法中最接近“人心本田”、“書為心跡”的《爭座位帖》行草，更代表了他的心跡，把人品修養放在第一位。

這時，孟立達看到書桌一角有一卷紙，打開一看，都是書寫古代名帖。抽出其中一張，書寫的是《權經》中“分權”：

愚不分權也，智不盡佔也。權予能者，其身不倦。權予忠者，其業不毀。權予善者，其名不損。安莫待，危即行。貴勿吝，敗不拘。事變人變也。

一看是王羲之的行書字體，平和自然，筆勢委婉含蓄，遒美健秀。

跟姜豐禾一樣，孟立達善王羲之書法，也知道姜豐禾喜歡王羲之書法，想必子陽是受父親影響。

後人評價王羲之書法：“飄若遊雲，矯若驚龍”、“龍跳天門，虎臥鳳闕”、“天質自然，丰神蓋代”。也常用曹植《洛神賦》中：“翩若驚鴻，婉若游龍，榮曜秋菊，華茂春松。彷彿兮若輕雲之蔽月，飄颻兮若流風之迴雪。”來形容。

字如其人，這小夥子跟自己、跟其父應該是一路人，喜歡之情躍於言表。

書桌另一角有一個筆記本，遂拿起來翻閱，看著看著，不禁張大嘴，一臉驚訝。

筆記本第一頁抬頭的標題是：古城和青龍古鎮保護和改造草案，副標題是“發展古城歷史文化，讓百姓致富”。

草案著眼於歷史文化的傳承，從文物保護和建築學的角度思考古城和青龍古鎮的建築保護和改造。

第一部分，關於古城的建築保護和改造，（一）描述古城的歷史沿襲，講述了歷朝歷代主政者對古城的建設與修繕；（二）描述了古城的建築特色，講述了保護和改造古城的文物學、建築學和文化旅遊的意義；

（三）分析了古城的現狀，主要描述了護城河以內，包括城牆、城門、老街、北大街、南大街、主街，以及龍門街、玉石街、馬坊街、石灰街、鮮魚巷、龍頭寺的建築現狀，具體細緻到每條街（包括背街）有多少戶人家，有多少棵古樹、多少口古井；

（四）如何保護和改造，主導思想是保持古老特色，改造部分要整舊如舊，細緻到護城河的疏浚、河岸和城牆的改造，城門的修繕，每條街的青石板路、路邊流水溝、兩邊房屋的保護和改造；

（五）建設部分，主要是建設恢復北門城牆上浮雲樓，西門城牆上得月軒、太白樓，東門城牆上文昌閣，以及四狀元府……

最令人耳目一新的是（六），提出了修繕和改造的可行性，包括如何實施街巷分片改造責任制，特別提出東門和東北城牆、北面城牆以北門為界以東部分、老街以龍門路為界以東部分由遠大廠包乾；西門、北門及鮮魚巷、龍頭寺、北正街、西面城牆以西門為界北面、北面城牆以北門為界以西部分由東方廠包乾；東面城牆以東門為界以南部分、南面以海子河、護城河為界，北面城牆、南門由雲澤縣政府包乾，以海子橋和來薰橋為界，海子河疏浚和南河岸建設由地區行署包乾，海子河橋以西護城河疏浚、南岸建設由軍分區包乾……

第二部分，關於青龍古鎮的建築保護和改造，草案思路和結構和古城改造一樣，但增加了青龍河及兩岸溼地、柏山和柏山寺的環境和文物保護、建設和恢復柏山上詩仙歷史遺蹟，擴大柏山銀杏種植，把柏山打造成著名旅遊景區。

第三部分，開闢古城和青龍古鎮歷史文化旅遊之路，談了一些設想。

孟立達大讚：“好，好，調查細緻，思想新穎，了不得！”

聽到孟立達如此大讚，於震和姜豐禾也湊過來，孟立達把筆記本遞給他們。一會兒，於震摸摸下巴，眉開眼笑，很是興奮。心裡嘀咕：“沒想到這小子做事這麼認真，這麼踏實，這麼有思想。”

姜豐禾也是沒想到姜子陽做了如此周密調查研究，搞出這麼一個方案，這對於新上任的他的施政是很有裨益，心中給了一萬個贊。

這一番觀察，於震和孟立達感覺到姜家的治家有方，清廉、簡單、樸實、整潔，院落如此，家風亦如此。

這時，任茗過來招呼大家就餐。

孟立達拿起姜子陽的筆記本，想了想，又放回原處。孟立達本打算把姜子陽的筆記本呈給程文峴看，但臨時打消了這個念頭。他覺得不可一下子把姜子陽的全部底子翻給程文峴，如此無異於讓姜子陽在程文峴面前裸跑。沒有了神秘感，也許程文峴很快對姜子陽失去興趣，除非這小子不斷花樣翻新，但談何容易。

孟立達深知，“古城和青龍古鎮保護和改造草案”是姜子陽的一番心血，體現了他的才能與價值，是姜子陽未來施政的重要資源，應該在適當時候，讓姜子陽自己拿出來，或者讓姜子陽以施政綱領的方式宣佈，這才是讓姜子陽出大彩的時候。

所以，孟立達強忍住衝動，把姜子陽的筆記本壓了下來，只是把姜子陽書寫的《爭座位帖》和《權經》捲起來拿走，嬉笑著對姜豐禾說道：“拿走了，借用幾天。”

姜豐禾自然知道他要幹什麼，也跟著笑笑：“拿走就拿走，說什麼借。”

眾人出來一看，哇，滿滿一桌菜，於震和孟立達不僅驚奇地看著任茗，驚奇道：“這麼快就整出一桌菜？”

實際上，任茗和姜子君清早就到了醫院，一直守在子陽身邊。後來於震仨和樂嘉、樂怡也來了，姜豐禾知道於震仨今天不走，就要任茗準備晚餐。下午，聽聞孟立達要來，姜豐禾電話告訴任茗，讓他多準備些菜，要本地特色菜。於是，任茗和吳媽忙碌半天，才整了這麼一桌菜。

其實，桌子上擺的只是九個冷碟，一會兒還有九道炒菜、九道大菜。

孟立達哈哈一笑：“老薑，今天咋整這麼豐富一桌菜，我可從來沒有享受如此待遇喲！”

孟立達跟姜家哪跟哪，肯定不是抱怨姜家厚彼薄此，在於提示於震仨，姜家厚待他們，重視他們。

於震似是聽懂了，也是哈哈一笑：“這麼說，我是有口福了。”大家跟著笑起來。

姜豐禾和任茗請於震仨、孟仁德、向陽、衛璽堯夫婦以及思清、樂嘉、樂怡就座，思敏為了照顧子陽，特意請求在醫院值夜班不在。

大家就坐後，姜豐禾提酒道：“來，今天寒舍來了多位貴賓，蓬蓽生輝，這裡給於震將軍和兩位夫人、省委孟書記、地委向陽書記敬一杯。”

孟立達又是哈哈一笑：“我可不是什麼貴客，你何時把我視為貴客了？”大家又笑了起來。於震心想，看來這位省委孟書記跟姜家關係非同一般，在姜家如此隨意。

向陽也是心中一動，跟於震想的一樣。

乾了這杯酒，於震就提議：“來，為姜家有個好兒子，乾一杯！”樂嘉、樂怡同聲緊跟：“為了救命恩人，為了姜哥哥，幹了！”

孟立達立即響應，姜豐禾、任茗感動，大家一口都幹了。

放下酒杯，孟立達說道：“老薑呀，子陽的確好樣的。”

於震緊跟了一句：“老薑，你治理姜家有方，家風正，家教好，才有子陽這樣的好兒子。”

孟立達附和：“於將軍可能不知道，姜家仨兒子個個好樣的。”遂介紹了子昊、子陽、子君幾個的情況。

於震聽罷，驚異地看著姜豐禾夫婦：“來，為你倆教子有方，乾一杯。”就一口乾了，姜豐禾、任茗也幹了個底朝天。

這時，樂嘉、樂怡端起酒杯走到姜豐禾、任茗身邊：“叔叔，阿姨，我們敬兩位老人一杯，謝謝這幾天的照顧。”遂一口乾了。任泉看著倆姑娘，一臉的喜愛，倆姑娘不僅人漂亮，性格也爽朗，一點都不扭捏。連忙說：“好姑娘，別說感謝，我們就像一家人，如果喜歡就常來。”姜豐禾、任茗也一口乾了。

接著，思清也來給姜豐禾、任茗敬酒。

接著，向陽起身，分別跟於震、孟立達和姜豐禾夫婦一一敬酒，說了些官場上的客氣話，顯然還不能融入姜家圈子的氛圍。

如此這般走了一圈後，衛璽堯夫婦才跟姜豐禾夫婦碰了杯，他們太熟了，不會跟著湊熱鬧。

這時，陸陸續續上了九個炒菜，都是本地時令菜。大家品嚐，無不讚賞。吃的差不多時，依次上燉滑肉、篤三鮮、鰱魚燜豆渣粑、清燉大鱉、紅燒鯽魚、紅燒蹄膀、瓦罐燉雞、瓦罐豬腰、紅棗腰子陰米粥等九樣大菜。

於震夫婦眼睛一亮，也是感到意外，沒想到姜家菜如此地道，堪比美味佳餚。

酒桌上開始了互敬模式。這次於震先舉起酒杯，跟孟立達碰了一下杯：“來，借花獻佛，敬孟書記一杯。”

孟立達看到於震的酒杯略低他的酒杯，知道於震是藉此表示尊重，哈哈一笑：“來，互敬，互敬。”兩人都幹了。

這一晚，姜家宴氣氛融洽，其樂融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