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日解密 · 2026年6月21日 週日 第 172 天 / 365 · 全年評說不輟
中歐

仕春秋(1-3章)

仕春秋(1-3章)

一個青年才俊,成為時代寵兒,官場新星,春風得意,桃花盛開…

第一章 千年古鎮

清晨醒來,姜豐禾感覺到了柔和的光亮照耀在臉上。木格的窗戶,用紙糊起來,晨曦透過窗格,撒進屋裡。

老街的這些老房子,青磚黛瓦,磚混木製建築,木門、木窗、木柱、木樑、木椽子……老式兩開門,可以從下往上抬起下下來,關門不用鎖,從裡面用木栓拴住。

大自然與老街黛瓦木屋和諧地勾畫出一幅美妙景象。

姜豐禾習慣早起,漱洗完畢後,推開大門,上了北大街。按照習慣,他清晨出門,繞著四方城走一圈。

來到北門城樓子,這裡是老城的高處。西邊是石柱山,東邊是竹塢山,北門就在兩座山之間的谷縫裡。北門城牆高大厚實,城牆外有很深的壕溝,就是北護城河,源自東北流經的槎河,向西匯入青龍河。河上的石橋雕有兩尊石龍,以鎮風水,人稱“雙龍橋”,過了橋就是東方鍋爐廠廠區。

這一天,天氣晴朗,雖然是六月天,清晨清風陣陣,讓人心曠神怡。天剛放亮,進出北門的人就多了起來,大多是到城北東方鍋爐廠廠區上早班的工人。

看到這座古城,姜豐禾思緒萬千。

這是一座名副其實的千年古鎮,古時一直是州府所在地。古城一直保持著古時的設計,直徑不超過三里,又加上避諱“滿招損”,故而有“穿城兩裡半”之說。姜豐禾當年還真請來工程師測繪古城十字軸線,從東至西、從南到北,均相距1499米,十字街軸心距離每個城門749.5米,應證了古時傳下來的“近三里”之說。

這座古城,形似一個大大的錢袋子,北城門就像那錢袋進口,以北門為頂點,東西兩邊成弧形向南拓展。有東西南北四個城門,軸線相通,四面是條狀青磚砌的城牆,護城河環繞。

四方城門口的護城河上都建有磚石結構的拱橋,城門上有城樓,東西城門為三層,南北為兩層,俗稱“城門樓子”。如此城樓,據說是同治光緒年間按照清制“東西三滴水,南北兩層樓”的標準而建。

姜豐禾對古城的歷史再瞭解不過了,他腳下的這座古鎮城牆大約建於北魏時期,從宋至清朝都對城門樓子進行了較大規模修整,以便登城眺望。北門叫“拱辰門”,東門為“資生門”,南門“來薰門”,西門“阜城門”。他任縣長時,雖然財力有限,也儘量擠出些錢維護這四座城門。

站在北門城樓,思緒萬千。重修四方城門,是姜豐禾最感欣慰的。做成這件事,他覺得古城歷史文化有了傳承,此生再沒有遺憾。

從北門城牆下來,姜豐和沿著北大街一路向南。這是一條由三條青石板鋪成的街道,兩邊用黑白相間小方石鑲邊。

青石板路兩邊為明清時代的徽式建築,斜坡屋頂,白牆黛瓦,磚木結構,一家連著一家。這些老宅子,大都有天井的那種,有的帶庭院,前面是門面,都有後門。

姜豐禾喜歡老街的古老建築和味道。他今天的心情特別的好,想著兒子子陽今天回家,心裡就在笑。子陽是他的小兒子,也是他的驕傲。15歲下放,16歲進了東方鍋爐廠,吃苦耐勞成為標兵,六七年時間,先後從班組長、工段長、車間副主任、分廠團委書記到廠團委書記。

沒想到就要“三結合”進入廠領導班子時,子陽放棄了這一切,通過自學考上了名牌大學,成為恢復高考後的第一代大學生。子陽大學畢業,今天回家,下一步怎麼走,是回他原來的工廠,還是在地方上安排,他得仔細琢磨琢磨。

想著,想著,就從北大街轉入正街。正街是老街的主街,連接東西門的一條街,與東西門處在一條統計曲線上,起之東門口,沿著東門正街西行,過龍門橋、龍門路,進入東正街-西正街,再西北拐入犁彎街-鮮魚巷,到達西門口,延綿約三里。

石脈橫亙,風吹雨淋,腳踏車輾,青石板早已磨得玉那般光滑透亮,中間更被軲轆輾壓出一道石槽。姜豐禾幾乎天天走在這條青石鋪成的路上,這個老縣長也不清楚這青石路修於哪個年代。

但他註定與這條路結下不解之緣。

正街第一個十字路口,是東正街與南北大街交匯處,也是古城關最熱鬧的地方。街面上自然形成一個集市,附近農民喜歡趕早集,也三三兩兩挑著擔子進城賣菜,因地制宜就地把擔子、籃子一放,架勢就擺開了。

這幾年政策好,放開農村市場,集市就豐富起來,肉食、雞鴨、雞蛋、魚蝦和各種時令蔬菜、瓜果、當地土特產和農民自己醃製的酸菜、辣蘿蔔、黴豆腐、藠頭……應有盡有,叫賣聲、討價還價聲不絕於耳。

姜豐禾沿途回應著熟悉和不熟悉人的招呼,人們還是稱他“老縣長”。

這個時候賣早點的在路邊擺開了攤子,豆漿豆腐腦、油條面窩、米粑發糕、糊湯米酒、各色打滷麵,很是豐富。

人氣最旺的是城關糊湯米酒店,釀得一手好米酒,烹製的糊湯米酒遠近聞名,是為一絕,從早到晚座無虛席,還有很多人專程前來買回去。

另一個是回民食堂,門口一口大鍋,從早到晚熬著牛骨頭湯,燉牛雜心肺蘿蔔湯,散發著誘人的香味,特別是牛骨頭湯煮豆絲味道好極了,門前總是排很長的隊,成為老街一景。

要說這兩個特色店都是姜豐禾支持辦起來的,因為深受人們喜愛,所以不論形勢如何變化,都沒有受到絲毫影響。

糊湯米酒店和回民食堂成為鄖澤兩張名片,古城人都記得了姜豐禾這份好。

第二章 話說姜家

路過回民食堂時,在門口排隊的一個男子喊了一聲“老縣長”,於是引來眾人目光,紛紛跟姜豐禾打招呼。

男子名叫陳辰,是城關鎮副書記、副鎮長,姜豐禾大兒子姜子昊的中學同學,所以熟悉。姜豐禾也客氣地招呼:“小陳,吃早點?”

不待陳辰接話,就一併給一眾人問候:“你們好。”稍停片刻,打了招呼,繼續向前走去。他擔心如果不走會影響大家吃早點。

這廂裡,陳辰端了兩碗牛雜豆絲,坐在老婆李愛華對面。李愛華看了陳辰一眼,遞過一雙筷子,問道:看到老縣長了?“嗯嗯”,陳辰應聲。兩人邊吃邊聊起來。

陳辰道:“人生難料,老縣長遭難時多年,停職在家。更難的是,為避免殃及池魚,他做出了一生中另一個艱難決定:讓任縣文化局局長的妻子任茗離職。任茗原是大戶人家的千金,比姜豐禾小八九歲,要知識有知識,要模樣有模樣,人稱縣府一枝花。正是年輕有為之際,丈夫遭受人生重大挫折,她是個識大體的女子,又疼愛丈夫,也就隨了丈夫的心願。這不,姜家搬出了縣委大院,在北大街找了一處老宅子住下。”

“可惜了,任茗成為一名家庭主婦,三個孩子成了她人生的希望,在家相夫教子,打理家務。“李愛華不無惋惜。

陳辰接著說:”老縣長從此閉門謝客,當然囉,也再沒人去找他了。門庭冷落也讓他感到了官場的無情無義。好在他很快從人情冷落中走了出來,開始像普通百姓一般生活,放下官架子,跟四周街坊熟悉起來。”

“哎,聽說老縣長喜歡上釣魚?“李愛華問道。

陳辰道:“是的,姜家街巷口的宅院裡住著一個吳姓伯伯,年紀跟姜豐相仿,是縣糧食倉庫管理員,喜歡釣魚,跟老縣長混熟了就鼓動他一起去釣魚,說是修身養性,做一個“獨釣寒江雪”的寓翁。

幾次下來,老縣長似乎上了癮,每逢星期天,就相約去釣魚,成為“釣友”。每次釣魚後,都到附近農家煮魚吃。如果釣的是鯽魚,或紅燒,或豆腐煮魚;釣上饞嘴魚就乾煸;釣上鰱魚,就用當地人自制的豆渣粑黃燜……

這是最放鬆的時候,他們一邊喝茶,一邊聊天,順便也詢問生產隊公分計算、收成分配、家庭生活之類的,對農村狀況也有了深入瞭解。

“老縣長有胸懷,硬是官帽子都不要,寓公十幾年,連累老婆也辭官在家。”李愛華不無惋惜,“唉”了一聲。又道,”哪裡想得到老縣長苦盡甘來,撥亂反正時,不僅官復原職,還因力推進農村改革升為地委副書記。當了地委書記,仍然保持著低調,對下面平易近人,權力上的事不爭不搶,能不插手的就不插手。第一書記和行署專員兩人矛盾很深,全靠他從中協調,被行署稱為‘潤滑劑’,書記、專員倒也都離不開他。

不僅如此,因為專員段劍雲十分霸道,行署上下都害怕,躲著他,加上書記向陽到任兩年,根基不深,為人做事畏手畏腳,很多事情不敢說話,因此地委、行署幹部有什麼不順心的事,或者捱了段專員的訓斥,或者遞交報告被打了板子……只要遇到諸如此類的事情,都願意找老縣長傾訴,或請求協調,而只要不違背原則,又是非辦不可的事情,他都盡力協調促成。

老縣長親和,沒有官架子,對身邊人好。他記得身邊每個工作人員的姓名和家庭情況,重要崗位上的還記得生日。逢年過節,都會提醒安排好後勤,還要給家有老人的多安排一份。

如此一來,姜豐禾在地委和行署兩邊都很有威望,倒成了舉足輕重的實權人物。”

李愛華在行署辦公室工作,對地委和行署的事情一清二楚。

聽到兩人的議論,鄰桌有人感嘆:“不爭是爭,所謂無心插柳柳成蔭。”

第三章 巧遇林楓

姜豐禾從馬坊街拐進梨彎街,碰上了東方鍋爐廠黨委書記林楓,都是老熟人,親熱的打了個招呼,自然而然就走到一起了。

東方鍋爐廠是部屬企業,因為黨委這條線實行中央和地方雙重領導,常年跟地方上打交道,所以彼此關係很近。

特別是兩人是戰友,姜豐禾擔任中州軍區獨立營營長時,林楓是軍區作戰參謀。加上姜子陽在東方廠工作,兩人走得很近,而且是棋友,得空就在一起殺幾盤象棋。

跟瘦高個姜豐禾不一樣,林楓中等個子,很壯實。兩人走到一起,就像說相聲的兩人,對比鮮明。

姜豐禾正想抽空跟林楓聊聊兒子子陽的事情,說巧不巧就碰上了林楓,正所謂無巧不成書。

實際上,姜豐禾可能沒想到,林楓是專門在這裡守株待兔等他的,他知道姜豐禾每天早晨都要圍著老城走一圈。林楓也要跟姜豐禾聊姜子陽。

兩個人各懷心思,相伴而行。

出梨彎街,街盡頭就是西門,過玉帶橋,與河街相交,有臺階拾級而下直通府河碼頭,這裡叫上埠口,往北通到府河龍頭寺。

河街大體南北走向,由一條主街、東西兩條背街及數條小巷和三條河岔及碼頭組成。

河街整個被擋在西城牆外,主街北起龍頭寺,南至西便門,然後分叉成兩條街,一條向西南至下埠口,河對岸是桃花渡,一條向南延伸至府河沙場。站在龍頭寺向南看,形如叉麥子的叉子。

河街的集市又是一番景象。因臨府河,靠碼頭,這裡形成魚市,街兩邊擺滿了各種鮮活魚蝦,當地饞子魚、草魚、青魚、胖頭魚、鰱魚、鯽魚-當地人把它叫作“喜頭魚”,還有鱔魚、泥鰍,品種不少。

那個時候的物價水平很低,魚兩三角錢一斤,一角錢可以買一堆小魚小蝦。當地魚蝦很多,不值錢,當地人的口頭禪:臭魚爛蝦。

還是林楓先開了口:“老薑,子陽要回來了吧?”

“嗯,說是今天中午到。”

“你怎麼考慮?讓子陽回東方廠吧?”

姜豐禾不知可否地看了林楓一眼。

林楓繼續道:“子陽本來就是東方廠出去的,政策也是哪來回哪嘛。”

說了這句話,林楓有些後悔,到了他們這個級別,有些政策都是可以權變的,難道姜豐禾不知道這個道理?

姜豐禾還是沒有回應。一來他很少為子女問題發話,從不提要求;再就是他知道子陽本身就是一副好得不能再好的牌,他年輕,加上豐富的履歷,自然不需要他說什麼。

時代迫切要求改革幹部制度,對各級領導幹部提出了年齡和學歷要求。突如其來的變化,讓各級班子措手不及。

按照要求,各級領導班子都面臨青黃不接的尷尬狀況,於是緊急行動起來,尋找適合標準的人選。當所有地方、部門緊急行動時,符合標準的人選卻是鳳毛麟角。

於是乎,像姜子陽這樣的大學生瞬間成了稀缺的搶手貨。

姜豐禾和林楓都知道,現在領導班子年輕化、知識化是有硬指標的,達不到指標,整個領導班子可能面臨重組。

姜子陽擁有這些優勢條件,姜豐禾篤定他的前途向好,底線是回東方廠進入班子,另一種選擇是,到他權力所及的地方任職,做個地方官,歷練幾年,迴旋餘地大,上升空間也大。

還有一條路徑,就是到省直機關。

姜豐禾要看看林楓的底牌,待價而沽。

林楓當然知道姜子陽佔據了官場上所有的優勢,更重要的是官場背景深厚,背後站著大佬級人物,他倆的老上司省委書記孟立達。

所以,林楓不準備拐彎抹角,直截了當的掀開底牌:“廠裡已經初步商量一個意見,姜楓符合年輕化、知識化標準,何況他上大學前就是‘三結合’對象。所以,考慮讓姜子陽先在分廠任正職,過渡一下進廠級領導班子。”

姜豐禾知道了林楓的安排,沒有接話,自言自語道:“地委壓力也很大,地委和行署班子組成方案報上去兩次,兩次被打了板子,退回來讓我們重新考慮。關鍵是我們這一代年紀都差不多了,要讓有知識的年輕人上來。”

林楓心中一緊,怎麼會不知道姜豐禾的意思。

姜豐禾沒有再談兒子子陽,話鋒一轉:“老林,林夕醫專畢業了吧,可以考慮去地區衛生局或者地區醫院。”

林珊珊是林楓的小女兒,今年從省立醫學院畢業。

說了這話,姜豐禾的心被刺了一下,這是他此生第一次為了兒子的前途開出了交易條件。但他義無反顧。

他想起了前天跟他的老領導孟立達的一通電話。孟立達嚴肅說道:“幹部制度改革已經刻不容緩,新老交替不是說說而已,而是要有具體行動。

我知道你是‘不粘鍋’,不摻和權力鬥爭。但這次不同,涉及選拔接班人問題,不是你個人的問題。我們這一代終究是要退出政治舞臺的,新的一代將崛起,革命需要一個傳承。所以要負起責任,積極推進。”

通話結束之前,孟立達特別提到了子陽,說看好這小子,甚至流露出想讓子陽到省委辦公廳工作。

這讓姜豐禾很震動,也很興奮。

革命需要接班人,需要傳承,他何嘗不需要。人都有自私的一面,要說自私,這個“傳承”就是他的私心。

所以,從不關心子女問題的姜豐禾,首次跟林楓談及了小兒子的去向問題,而且暗示性提出了交易。

林楓也很意外,但只可意會,不可言傳,因此“喔”了一聲,意味深長的看了姜豐禾一眼,回道:“回去跟珊珊談談,看看她的想法。”

這之後,兩人再沒有談及這個問題,似乎達成某種默契,又似乎一切都不知可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