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和“證券教父”管金生不得不說的故事（七）茶壺裡的風波

人們都知道說商場亦如戰場，有多少人看透商場亦如人生。做生意不是做慈善，不是做公益，而是為了獲取利益，這無可非議。所以，生意場上匯聚了無數逐利者。為了獲取利益，無不算計，也有那些無所不用其極的，才有了無商不奸一說。但商場也有規則，講的是誠信，講的是公平。這是一杆秤，顯示出人生百態，稱一稱就知道你是屬於哪一種人。按照我的經驗，生意場上人生百態，錙銖必較者不可交。

1993年春節過後，我產生一個念頭：既然涉入證券業，業內這麼多朋友和資源，何不建立一個證券交流平臺，把這些資源整合起來？我想，是否可以建立一個證券俱樂部，作為這個平臺的載體？

當年4-5月，出訪德國、瑞士回來，專程到上海拜訪老管，談及設立證券俱樂部的設想，取名“長江證券俱樂部”，使之成為全國券商交流溝通的平臺，並提出讓他領銜。

之所以取名“長江”，一是萬國、武漢都是長江沿岸城市，二是有把總部設在武漢之意。

老管是極聰明的人，意識到這既可以整合資源，又可以擴大萬國影響力，何樂而不為？當即表態支持這一提議。他只是詢問，需要多大投資。我已經有所準備，來之前讓武漢營業部經理樊柄清做了個初步方案。

樊柄清的方案雖然簡單粗造，也是應急之用，我就拿出來了。照此方案，股本金只需要500萬。老管覺得500萬投資搞不出什麼名堂，我也覺得太少了，但具體需要多少一時說不清楚。我就提出，先按500萬註冊設立公司，追加投資可以融資方式解決。老管想想有道理，就同意了。

我還提出，為提高知名度，使之具有代表性，應多找幾個券商參與。這是理所當然的，老管當然同意。

回去就操辦此事，獲得湖北證券、武漢證券、中誠信證券評估公司等的支持。經過一個多月的籌備，同意投資簽署協議的有：萬國證券、萬國證券浦東分公司、湖北證券、武漢證券、中誠信證券評估公司、中誠信海南公司、中國律師事務中心①、湖北虹橋證券諮詢服務公司、海南遠東招商股份有限公司、海南新大地和我司等11家

長江證券俱樂部《發起人協議書》於6月24日在武漢簽署，管金生、謝榮興（時任萬國證券浦東分公司總經理）、陳浩武（湖北證券董事長）、李永寬（武漢證券總經理，後任董事長）、毛振華（時任中誠信總經理）、顧純（海南中誠信代表）、王麗（中國律師事務中心主任）和我等出席簽字儀式。

協議約定，股份總額650萬，辦理工商登記時增資到1200萬。其中萬國、湖北證券、武漢證券和我司各150萬股份，中誠信和海南中誠信共計125萬股份，海南新大地75萬股份，其它各50萬股份。

在第一次股東大會上，眾口一詞將長江證券俱樂部建成“全國證券交流中心、全國證券人才培訓中心、全國證券行情分析中心”。俱樂部實行會員制，對象為：國內證券等金融機構、上市公司等股份制企業和資本市場投資者。

在討論總經理人選時，一致同意由我擔任。但在商議董事長人選時，出現短暫梗阻，大家要麼不說話，要麼王顧左右而言他。我知道，不論從哪個角度來說，理應由老管擔任，但陳浩武很在意這個職位，也不太服氣老管。在這種局面下，我只好打破沉默，開口提議由老管任董事長，既然說出來了，就不好反對了，多數都同意，就通過了。毛振華、陳浩武、李永寬和我為副董事長。

後來，陳浩武對我說，不要什麼事情都是管金生，也不要不管什麼都跟萬國合作，湖北武漢不是沒有能人，不是沒有有實力的公司。言下之意，你懂的。

對此，我只有保持沉默。

長江證券俱樂部登記註冊很順利，人民銀行同意標註“證券”，工商部門也就無話可說，於8月21日審批註冊，中國首家證券俱樂部正式設立。工商登記註冊時核准主營證券諮詢、培訓、信息服務和證券經營場所開發投資。可以說，這是全國第一家證券諮詢、培訓類機構。

那個年代，公司都要有主管部門，或者掛靠一個政府部門。根據證券俱樂部的性質，本應該掛靠證券管理機構，但那時地方沒有設立證券監管機構，所以工商註冊時核准行政主管部門為市體改委。

登載長江證券俱樂部設立的廣告時，在股東的排序上犯了愁。萬國排第1位，異議不大。主要是湖北證券和武漢證券誰排在前，矛盾很大。這兩家平時就互不服氣，而且陳浩武自視很高，李永寬雖然豪爽，不是計較之人，但看不慣陳浩武的傲氣，也不把湖北證券放在眼裡。所以在排名問題上私底下鬥氣，互不相讓，都來跟我說道，把“球”踢給我。後來，我想了個主意，登報時，股東名稱豎寫，分兩排：第1排第1位萬國、接著是武漢證券……；第二排第1位湖北證券…… 這樣橫看，武漢證券排第2，豎看湖北證券排第2。登報後，我拿著報紙分別到陳浩武、李永寬辦公室聽取他們意見解釋。好玩的是，去的時後，他們都在看這份報紙，可能在琢磨其中的玄機。我對陳浩武、李永寬都說他是排在第2。一時皆大歡喜。

其間出現一個小小插曲：陳浩武再次對我提出合作設立證券分支機構的事情，我何樂而不為？當然應承下來。

長江證券俱樂部開始辦的還算順利，俱樂部選址選漢口沿江大道93號，租賃的省麻茶公司一棟歐式4層建築，緊鄰上海萬國武漢營業部，面積3000多平米。後來按照老管的想法，改變了原先的設計方案，採取豪華裝修的設計方案，總投資實際達到1500萬，大大超過股本金，為後來的經營留下無窮後患。加上人民銀行對金融許可的管制，也無法按照證券類機構開拓經營，很多設想無法實現。

原長江證券俱樂部地址，現在成為婚姻介紹所

儘管簽訂了合資協議，也完成了工商註冊登記，但履行協議的過程中卻出現狀況。萬國證券及浦東分公司、武漢證券和我司的股本金很快到位，但湖北證券、中誠信及海南中誠信、中國律師事務中心幾家遲遲拖著。

為此事，我多次找到陳浩武，他總是敷衍，或者顧左右而言它，總是扯到合資設立營業部的事情上，並表示對萬國和武證的不屑。我知道了問題的癥結，就不再說什麼。其它幾家也一直迴避，至今也未繳納股本金。

實際上，此前我跟陳浩武有過一段時間的交集。還是在我就讀研究生期間，當時在武漢任職的胡德平提議並領銜組織了湖北青年經濟研究會，時任湖北社科院副院長的張思平任副會長兼秘書長，陳浩武和我都是其中的骨幹成員，積極參與活動，彼此印象應該是不錯的。本來，我以為能跟他建立良好的合作關係。沒想到他是這麼一個錙銖必較的人，想想今後怎麼長期交往？就打消了與他合作的念頭，在合作方面與湖北證券擦肩而過，從此與陳浩武再無商業上的交集。只是在海南有過幾次不期而遇，點頭笑笑而已。

與此同時，中誠信、中國律師事務中心幾家的股本金也石沉大海，渺無音信。中誠信的問題出在毛振華身上。證券俱樂部試營業時，毛振華和中誠信海南公司的顧純來俱樂部歌舞廳唱歌，事後不付錢，說是俱樂部股東，要找我免單。我當時不在場，現場經理找不到我，做不了主，就執意要他們付錢。事情就這樣鬧僵了。雖然我事後處理了此事，也跟毛振華道歉，但毛振華意氣用事，就用不付股本金報復。那時，中誠信剛剛起步，沒幾個人認識到它的重要性，在中國沒什麼影響。加上資本金也只有1000萬，可能資金緊缺，而且跟毛振華、顧純是朋友，我還是中誠信的股東、董事，也不想為此事鬧的不愉快，也懶得去追究，就此打住。

中誠信後來在郭振乾、還有袁木的支持下，逐步興起。②這是後話。

那個年代，中國剛剛搞市場經濟，公司合作都會籤合同（協議），但是很多人包括知名公司的老闆們都視合同為兒戲，簽了合同扔下不管或不履行合同的比比皆是。加上，那個年代，合同都很粗糙，內容簡單，為了照顧情面，基本沒有約束性或違約懲罰條款，留下無數問題。為此而發生糾紛、甚至鬧上法庭的也比比皆是。

長江證券俱樂部方案設計時股本太小，加上幾乎50%股本金沒有到位，投資捉襟見肘。騎虎難下。為完成此項目，我司不得不獨自扛起大旗，先是墊付投資款，然後以融資方式獲得資金1000萬，加上股本金，勉強投資建成。俱樂部於1994年10月開業。開業時，俱樂部熱鬧非凡，老管和眾股東都來漢剪綵，十分的高興。

俱樂部除了餐飲、歌舞廳和桑拿等商業項目外，還建立了證券交流平臺、證券諮詢服務，下設一家律師事務所。俱樂部開始經營業績很好，天天車水馬龍，興旺得很。後來遭遇朱鎔基宏觀調控和反腐，嚴格限制公款請客，餐飲娛樂業整個行業陷入一片蕭條，俱樂部開始走下坡路，根本談不上償還融資款，結果陷入長期債務糾紛，被告上法庭，結局可想而知。

現在反省自問，感覺當時犯了幾個錯誤：一是證券俱樂部應該設在上海或者深圳，主要證券機構都在那裡，集聚了資本市場的主要資源，更容易擴大影響，徵集會員。設在武漢是個錯誤，無“地利”優勢。二是發起人囊括的證券公司太少，侷限於上海萬國和武漢地區，也限制了影響力。加上中誠信、湖北證券當家人鬧意氣，影響頗大。因為這其中的種種複雜因素，老管也很少關心這件事情。致使“人和”優勢喪失。三是先天不足，資本金太少，投資沒有量力而行，導致負債過大。且由於當時朱鎔基的宏觀調控異常嚴厲，措手不及，陷入困境。這是“天時”不利。四是作為當家人的我，因事務太多，無暇顧及，更沒有去爭取金融特許，致使證券業務開展不起來。這是主觀上努力不夠，或許是關鍵因素。

順便說一下，長江證券俱樂部的兩位副董事長陳浩武、李永寬後來分別入罪被捕，嗚呼！

其中，陳浩武涉嫌收受賄賂於1999年被湖北省紀委“雙規”，被開除黨籍，依法撤銷和罷免職務，並移送司法機關處理。2001年7月，武漢中院開庭判決，認定陳浩武犯有受賄罪，但鑑於其“有立功表現”，決定“免於刑事處罰”。倖免於刑事處罰的陳浩武，很快又“重現江湖”，先是擔任湘財證券顧問，後又招募舊部，洽談收購證券公司等。2003年9月，陳浩武由於“過去的問題沒有解決”而再次被羈押。這位人稱湖北證券的“褚時健”從此“失蹤”於江湖。

李永寬涉嫌變相吸收公眾存款被提起公訴。2005年8月12日，中國證監會鑑於武漢證券挪用鉅額客戶交易結算資金、超範圍經營鉅額受託理財，決定取消其證券業務許可，並責令關閉。這個1988年成立的老牌券商就此終結。李永寬出獄後，無所事事，在家啃老（其父為前人民銀行武漢分行行長李麥秋、招商銀行常務副行長）。

那是個大浪淘沙的年代，泥石俱下，魚龍混珠，既成就了一大批弄潮兒，也沖走了不少淘金者……中國券商命運多踹，前十大券商幾乎全軍覆沒，善終者寥寥無幾。

註釋：

①中國律師事務中心時為中國司法部所屬律師事務機構，主任王麗、副主任李貴芳。後來與司法部脫鉤，更名為北京德恆律師事務所。王麗、李貴芳為中國知名律師，其中李貴芳曾作為薄熙來一案薄熙來的代理律師。我和他們既是朋友，又是吉林大學法學院攻讀博士學位學友，曾一起合作開辦中國律師考試網上培訓。

②郭振乾曾任中共湖北省委副書記、代省長、省長。1990年4月任中國人民銀行副行長、黨組副書記。1993年8月任審計署副審計長，1994年5月任審計署審計長。1998年3月當選九屆全國人大財政經濟委員會副主任委員。

袁木曾任中央財經領導小組副秘書長、國務院研究室主任、國務院發言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