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鮮半島局勢的四種結局

隨著美國國務卿克里的東亞之行和美韓表示有意與朝鮮開展對話，雖然朝鮮仍然還在對美韓嗆蝦，但並沒有封死（回絕）對話的大門，似乎意味著半島緊張局勢出現了緩和跡象，似乎持續兩個多月的核危機化解有望。但是，正如有識者擔憂的那樣，朝鮮半島的事情沒有完，朝鮮是否還會再生事端？美韓是否還採取強硬立場反制？新一輪的危機是否還會降臨？誰也難以預料。

朝鮮半島的局勢說複雜很複雜，說簡單也很簡單。其實真正搞事的只涉及朝美兩家——其他國家都是跑龍套的，過去多次危機的爆發跟這兩家相關，未來局勢如何發展也勢必跟他們脫不了干係。追尋過往歷史的脈絡，就朝美的作用而言，真正主導半島局勢發展的還是朝鮮，就是說，朝鮮是矛盾的主要方面。正如基辛格所指出，在一個大國或者一組大國都希望和平，盡力避免戰爭的情況下，那些不安分的國家，往往會對國際秩序施加重大影響。朝鮮半島的情況正是如此，中美等大國都不想打仗，這就造成了朝鮮可以利用的“軟肋”，不斷玩弄核威脅綁架這幾個大國，通過玩耍戰爭遊戲去達到自己的目的。

由此而言，朝鮮會否孤注一擲，美國的最終如何選擇，將決定半島局勢的基本走向。按照朝、美對朝核問題解決方式的選擇，半島局勢將有三種結局：

**第一種結局，和平解決朝核問題，實現半島無核化。**取得此種前途的關鍵在於兩個問題：一方面，朝鮮能否棄核？另一方面，美國是否放棄敵視朝鮮政策？這裡有一個焦點問題，即朝鮮的國家安全問題。朝鮮如果承諾棄核，誰來承諾它的安全保障？所以，這實質是一枚硬幣的兩面。安全問題也許是朝鮮方面最為關心的，對朝鮮來說，是朝核問題的核心和關鍵。如果沒有安全方面的保證，相信朝核問題不能和平解決。薩達姆、卡扎菲的下場，就是朝鮮的前車之鑑。

因為美國一直採取敵視朝鮮的政策，朝鮮時刻感到安全受到威脅，因此一直致力於發展核武以自強自保。誰都看得到，朝鮮一路走來，從金日成、金正日到金正恩，金家三代都始終不渝的把發展核武裝作為強國之路、立國之本，無論半島形勢如何風雲變幻，這方面的努力始終沒有放棄，否則也不會取得今天這樣的成果。在距離擁有導彈核武器只有一步之遙的情況下，美國對朝政策如果沒有根本改變，朝鮮決不會改弦易轍。

如果美國改弦易轍，放下身段主動與朝鮮簽訂和平協定，實現美朝關係的正常化，作為交換，朝鮮可能會投桃報李，放棄擁核的努力，由此也帶動朝韓關係的改善，實現南北雙方的對話和交往，解決朝鮮半島問題就會柳暗花明，和平發展的“陽光”就會普照這個多事、多難之地。但作為朝鮮方面，其談判的前提之一，是美國核力量不得進入半島。朝鮮近期發表的聲明特別強調這一點。 這是解決朝核問題的最好結果，但也是最難爭取到的一種前途。這裡的關鍵還是在於朝、美雙方是否有著良好的解決問題的意願。 **第二種結局，中國提供安全保證，換取朝鮮放棄擁核。**還有一種可能，即在朝美關係維持現狀的情況下，朝鮮以提供安全保證為條件而棄核，美國以朝鮮棄核為條件承諾不對朝鮮發動戰爭，中國則對朝鮮承諾提供安全保證，即履行中朝《友好合作互助條約》第二條的規定：“締約雙方保證共同採取一切措施，防止任何國家對締約雙方的任何一方的侵略。一旦締約一方受到任何一個國家的或者幾個國家聯合的武裝進攻，因而處於戰爭狀態時，締約另一方應立即盡其全力給予軍事及其他援助。”①這樣促使朝核問題以“冷戰”方式解決。 這是帶有冷戰特徵的不戰不和的方式，是一種次和平方式，帶有明顯的利益交換，目的也可以促使朝鮮棄核。但這不符合中國的戰略利益，因為中國不願意重回“冷戰”，不願看到半島再次出現兩個軍事聯盟的對壘，陷入長久軍事對峙的消耗之中。 **第三種結局，朝核問題反覆發生，半島局勢持續緊張。**只要朝美有一方不接受上面所說的解決方式，美國一如既往地堅持敵視朝鮮的政策，朝鮮則繼續堅持其“核武裝建設”的基本國策，而後者將會不斷以發射導彈或衛星、乃至進行新的核試驗相威脅，反覆生出事，美國也採取高壓態勢步步緊逼，則半島核危機勢將反覆爆發，導致半島局勢持續的緊張。

當然，這裡的前提是美國不動用武力，主要是實施軍事威懾，同時依靠聯合國安理會採取更強硬、更管用的制裁手段，直至對朝實行封鎖。就美國而言，自朝鮮進行第一次核試驗後，儘管有過動武的考慮，但主要還是採取以壓促談的方針，尤其朝鮮在核問題上的言而無信和反覆無常，也使美國對其失去了信任感，在朝鮮做出明確承諾並就“棄核”採取實際行動之前，美國基本不可能與其簽訂和平協定，也不會放棄對韓國的武力保護政策。

在這種緊張局勢下，朝美雙方的神經高度緊繃，朝鮮即使不會主動開戰，但挑起類似延坪島那樣的局部衝突卻在所避免。於是，中國出手斡旋，居中協調，緩和半島局勢。半島局勢由此呈現“爆發-緊張-緩和”週而復始的演繹。

這種角力的結果，儘管造成了各方的身心俱疲，但朝鮮照樣樂此不疲，因為這是它抗衡美國的唯一武器，不玩這個遊戲它就玩完了；美國也得繼續扛下去，因為他不可能放棄韓國和退出東北亞。這不是美國要“慣著”朝鮮，而是其全球戰略決定了它不可能從朝鮮半島抽身；中國則被迫跟著玩，朝鮮雖不怎麼聽話，但其維繫生存的食物、能源及對外貿易渠道都掌握在中國手中，中國的制裁也是有強大威懾力的。而且中國也不能放棄朝鮮，這不是中國要“養著”朝鮮，而是中國的安全戰略使之對朝鮮問題不能聽之任之。 所以，這既是半島局勢的現狀，也將是半島長期演繹的狀態。而維持這一脆弱平衡狀態，除了朝美各自不出格外，還在於中國對朝美的制衡。

**第四種結局，朝鮮生事超出底線，美國決心武力解決。**不論美國還是中國，對“朝核”問題有著共同的底線，那就是朝鮮不能實質性擁核。因此，實現半島無核化是中美共同的目標。就此而言，中美在半島有著共同的利益，所以可以加強合作，通過各種努力實現這一共同的目標。

但是，中美對於這一“底線”的認知以及在朝鮮踩上底線時採取的行動是不一樣的。就美國而言，倘若朝鮮的核武裝接近完成實戰化並具備打擊美國本土的能力，這就踩到了美國的底線，並迫使其下決心盡一切手段剝奪朝鮮的核能力，這當然包括武力摧毀朝鮮核設施。美國甚至會利用這一機會徹底摧毀朝鮮一切軍事設施，乃至於癱瘓朝鮮，甚至不排除藉機推翻朝鮮政權。現在的情勢是，韓國感到恐懼，美國則自認為朝鮮根本沒有這個能力搞出像樣的“核武”，離直接威脅尚遠，所以，美國近期的主要方針，一方面嚴密監控“朝核”發展，加強必要的威脅防範；另一方面通過軍事威懾提高韓國的安全感，通過制裁切斷朝鮮的資金來源，削弱其實力，對“朝核”釜底抽薪。而這也就是開展與朝鮮對話、半島局勢有可能緩和的重要基礎。一旦朝鮮肆無忌憚地我行我素，真正踩上美國的底線，到那時，無論韓國是否因懼怕全面戰爭而反對，也無論中國怎麼反對，恐怕美國可都要動手，力求在戰爭初期一舉摧毀朝鮮的核設施和主要的常規反擊力量。這在兩次海灣戰爭中都可以得到印證。

就中國而言，朝鮮不能擁核和半島無核化就是底線。這是個很籠統的原則性的東西，沒有明確的標準。事實上，朝鮮核試驗成功本身就意味著朝鮮已經事實上“擁核”，“半島無核化”就被摧毀了。現在中國很棘手：一方面，堅持半島無核化，和平解決半島問題，這是中國的既定方針；另一方面，朝鮮似乎已經“出軌”，越過了中國的“底線”，中國怎麼辦？在“朝核”問題上，朝鮮為了自己的一己私利，挑戰相關各方的共同利益，中國的勸說和美韓的壓力，似乎都沒有起到作用，否則不會出現今天這樣的局面。如果朝鮮進一步將“擁核”進行下去，踩著美國的底線，威脅到美國及其盟國的安全，美國要對朝鮮動武，中國又該怎麼辦？中國是堅持“半島無核化”，跟美國保持一致立場，還是堅持“和平解決半島問題”，跟美國對著幹？甚或中國履行中朝《友好合作互助條約》第二條的規定，“盡其全力”給予朝鮮“軍事及其他援助”？

一旦面對這樣的局勢，中國究竟如何應對和處置？60多年前，抗美援朝曾是毛澤東最艱難的抉擇；現在這一決策同樣事關全局，事關中國今後幾十年的發展，同樣將是中國領導層最艱難的抉擇。因此。現在必須要想清楚。

①中華人民共和國和朝鮮民主主義人民共和國於一九六一年七月十一日在北京簽訂的友好互助條約。本條約在一九六一年八月三十日經中華人民共和國主席批准、一九六一年八月二十三日經朝鮮民主主義人民共和國最高人民會議常任委員會批准後，條約有效期二十年，如一方要求修改或終止，須在期滿前半年內向對方提出，否則《條約》自動延長二十年。1981年、2001年條約兩次自動續期，現在有效期至2021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