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日解密 · 2026年6月21日 周日 第 172 天 / 365 · 全年评说不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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官场那些肮脏事

官场那些肮脏事

《幸运儿》(109-128)

第一百零九章 官场忌讳

姜子阳没有留在程文岘身边,而是受命去执行一项重要任务。他靠在吉普车后排眯眼假寐,脑子在翻江倒海。这几天经历的事太多了,应接不暇。

这次报到很顺利,手续也很简单。姜子阳先去见了尚锦修,简单交流了一下,尚锦修就带他去见了省委秘书长芈书章,转交了人事关系。

芈书章心情十分复杂。这次陪程书记去古城,感知到第一书记对这个年轻人的重视,以他的判断,程书记想把他留在身边。这是他最担心的。他知道程书记准备换秘书了,而他已经为程书记物色了一个人选,是他战友的儿子,现在任常委秘书处副处长龚不凡。

这个龚不凡原在大学当助教,以辅导为名跟自己的学生上床,东窗事发,学校自然要处罚。他父亲找到芈书章,两人一起摆平了这事,还把他调到省委办公厅。

从古城回来,他特意安排龚不凡以各种事由在程书记身边转,还不时在程书记面前夸奖他,传递某种信息,但程书记反应淡淡。问题是他此前信心满满地向他的战友承诺过,说基本没有问题,没想到事到临头却出了问题。以他对程书记的了解,如果他主意已定,很难改变。

这几天,他一直为此事发愁。所以,对前来报到的姜子阳,连例行谈话都省了,说省委程书记要跟他谈话,具体工作等谈话后再定,让他等通知。姜子阳从秘书长身上隐隐感觉一丝冷意,却不知为何。

当晚,孟立达把姜子阳叫到家里,孟夫人和女儿文涵、雅涵都在。姜子阳问文涵,丹妮遭虐一事的调查进展。文涵说,兰主任广泛走访后,向地县两级党委递交了调查报告,要求严惩虐待丹妮的当事人,并问责镇政府主要负责人不作为。随后,古城地县收到了程书记对调查报告的批示,要求对此事一查到底,让施虐者受到道德的谴责和法律的制裁!

她告诉姜子阳,省地县三级妇联已经委托检察机关对丹妮继母虐待丹妮一案提起诉讼。然而,古城县委在讨论对杨大来的处分决定时,却出了点状况。县纪委提出撤销其党内外一切职务,给予严重警告处分。但是,县长云宸百般为其开脱,说杨大拿本人并没有直接施虐,处分不宜过重。

副省长余世明也专门给地委书记向阳和县委书记周正明打招呼,也是这一套说辞。在余世明的压力下,向阳和周正明妥协了,最后只给了杨大来党内严重警告处分,而保留了他的副镇长职务。

文涵透露,据了解,杨大来是云宸老婆的堂兄,而余世明则是云宸的姨父。姜子阳无语了,他没想到事情搞得这么复杂,难怪杨大来有恃无恐!”

晚饭后,孟立达把姜子阳叫进书房谈话。文涵好奇地跟着过来,想听听他们说什么。孟立达皱起眉头说:“你怎么也来了?你不知道我们要谈正事吗?”

文涵嘟着嘴说:“爸,有什么秘密不能让我知道吗?我只是听听你们的谈话而已。”

看到女儿耍无赖,孟立达无奈地摇了摇头。他其实也没有什么隐秘的话要说,只是想给子阳说一些官场的经验,提醒他注意一些事项细节。

孟立达说了很多,警示了一些官场禁忌,诸如不要恃才傲物,说从古至今,恃才傲物者都没有善终。举例王勃,写了《滕王阁序》千年篇章,少年得志,却为沛王写了篇《檄英王斗鸡文》,掺和皇子间争斗,因此被踢出官场,一辈子郁郁寡欢。他引述曾国藩名言,说天下古今之才人,皆以一傲字致败。

孟立达告诫他,切莫做一个显摆能干的人,不要处处显露聪明,否则遭人嫉妒,成为众矢之的;切莫贪功冒进,马谡失街亭、关羽大意失荆州就是教训,而司马懿韬光养晦,所以笑到了最后;莫论官场是非,要少说话,多做事,说好话,不挑刺。要他琢磨陆游诗曰“花如解笑还多事,石不能言最可人”的深刻含义。

有一件事得提醒你,在官场最忌讳的是多管闲事。中国有句俗语,叫‘各自自扫门前雪,别管他人瓦上霜’。过去一直被贬义,其实这是官场的至理名言,是智者立下的规矩,或游戏规则,用一句足球概念,叫“不越位”。如果你自己‘门前雪’都没打扫干净,还盯着人家的‘瓦上霜’,那既是不作为,更是越位,越位就是犯规。这是官场大忌。

谈到权利和利益,他说了孔融让梨的故事,说这远不是谦让这么简单,其中的最关键的是让利,主动让出手中的好处,以赢得人心,流芳百世。

孟立达说:“子阳,你父亲就是大智若愚、忍辱负重的典范。程书记评价他书写的十二个字中的“不妄”二字,‘不取是取,不争是争’。这符合中国文化中的‘舍得’二字。舍得,舍得,没有舍,哪有得?”

他还说:“这十二字,关键在‘不妄’二字上。古人云:施妄者,乱之始也。姜丰禾不是妄自菲薄,他的不妄,就是对权力没有非分之想,不贪恋。”

第一百一十章 伯乐不常在

孟立达表情严肃地说:“程书记明天要跟你谈话,这次谈话的重要性,你应该心里有数吧?至于程书记要谈些什么,我也不清楚,总之你要慎重对待,这是考验你的功底的时候。”

顿了顿,又说:“从明天开始,就是你仕途的新起点,之前的都是铺垫。你能走到今天,不仅靠你自己的努力,更在于你所处的大环境,以及你所拥有的社会背景。不少人在背后为你铺路,直到把你推到了现在这个平台上。这个平台可不简单,站在这个平台上,你就比别人高出一大截。”

他笑眯眯地看着姜子阳,“呵呵,小子,你已经赢在了人生的起跑线上。想想看,多少同龄人包括你的那些工友们,还有大学同学,他们得用多少汗水才能活得更好一些,有多少步入仕途官员要从底部一步一个台阶缓慢地上升。

在县里,平台就那么大,多少人一辈子干到科局级就到顶了,几千上万人竞争,有几个能当上县官?我们之间说话也不用藏着掖着,你这么年轻已经是县处级,想想吧,以后把你从省里这个平台放下去,是个什么情况?可以说,你面临的国运好,时运好,国家搞经济建设需要大批有文化、有专业的青年才俊。现在各级领导班子正处在青黄不接的关键时刻,你恰好碰上了。这是一个特殊的历史时期,千载难逢,错过了就不会再来。

想想看,按照现在高等教育的规模和发展速度,十年、二十年后会是个什么样子,有多少大学生蜂拥而来,到那时各级领导岗位早已经被塞得满满的,还有多少机会?那时可能需要更高层次人才,再往后来会出现知识平均化趋势,博士还可以,硕士可能不会那么吃香了。所以,你现在遇到了好时机,要珍惜、珍惜、再珍惜,争取在这几年搞出点名堂,把脚跟站稳,登上更高台阶。如果不努力,虚度这千载难逢的机会,后悔都来不及。”

姜子阳心想,姜还是老的辣,孟伯伯这个级别的领导还真是有大格局,把未来都看透了。又听到孟立达说:“你能踏上省委这个平台,除了赶上了好时机,还有一个关键因素,就是你的经历和背景恰好合适,加上有人推荐,官运自然就来了。你明白这个道理吗?”

姜子阳回答:“孟伯伯,我知道,千里马常有,伯乐不常在。没有伯乐,千里马就是一皮普通的马。好比我,没有林书记的培养,我不可能这么快进入厂领导层;没有孟伯伯的关照,我会被派遣回厂;全省上下优秀人才多的是,没有您的举荐,我也进不了程书记的视线。父亲也说过这个道理。”

孟立达听了很满意,觉得自己没有看错人。这小子懂得感恩。他是真心欣赏这小子,否则也不会为他费这么大心思。

他继续说:“很多人都说,金子到哪里都会发光。是这样吗?金子埋在泥沙里,没人发现,它还会发光吗?没人注意,再好的金沙也只是一粒尘埃。历史上被埋没的人才不计其数。当然,你首先必须是金子,但更重要的是要被人发现,你才有机会展示自己的才能,让自己发光。”

姜子阳心想,还真是这样。如果没有伯乐,千里马又怎能展现自己的才华?他忍不住说道:“孟伯伯,你就是我的伯乐啊,要不是你推荐我,我怎么能得到程书记的关注。”

听到姜子阳这样说,孟立达心里更高兴了。他谦逊地说:“真正的伯乐是程书记,是他认可了你,你要记住这一点。”

又说:“你现在已经引起了程书记的注意,明天谈话很关键,谈话时,你要表现出谦虚、诚恳、朴实、平和的态度,言简意赅。记住:说话时,眼神要坦诚、坚定、平视对方,不要东张西望,不要说些空洞无物的虚话套话,要给人一个真实的、朴素的印象。

“这是一场面试,能不能通过面试,决定了你未来的发展。按照我的预料,如果程书记满意了,可能会把你留在身边,那样你就有无限的可能。但也可能会对你进行一次考验,之后再做安排。”

第一百十一章 虎丘三花

从程文岘书记办公室出来的时候,姜子阳心情十分轻松。上午,他按照办公厅通知准时来到程书记办公室。这是一个大套间,外面是一个小型会议室,里间是办公室,落地窗宽大明亮,窗外洞湖洞山一览无余。

会客室里已经坐了几个人,除了孟立达、芈书章、尚锦修外,三人沙发正中间坐着一位南方模样的人,六十岁左右,中等身材,穿着白色衬衫和灰色卡其布裤,清瘦但神采奕奕。姜子阳心想,这就是省委第一书记程文岘了。

程文岘看见姜子阳,微笑着招呼:“你就是小姜吧,来,来,快坐。”

姜子阳笑着回应:“我是姜子阳,谢谢程书记在百忙之中抽空见我。”

“哎呀,这个小姜,你怎么知道我?”

姜子阳憨憨一笑,没有吭声。这时,程书记示意,让他坐在对面的沙发上。

正要坐下时,姜子阳发现几位领导的茶杯都是空的,下意识地想到,这应该不是秘书顾秋的失误,对于一个资深一秘来说,这样的低级错误不可能犯,难道是故意的,要考验考验自己的眼力界。于是恭敬地问道:“程书记,茶叶在哪里呢?”

程文岘一愣,随即笑了起来,心想:“这小子挺有眼力界的。”指着边桌说:“哦,在那里呢,麻烦小姜了。”

姜子阳走过去,看到几个茶叶盒,一一打开闻了闻,拿起其中一个,用茶勺给几个茶杯舀上茶叶,提起开水瓶,从高处往下冲,一泡之后,满室生香。他先给程书记端上一杯,然后按照职务高低依次奉上。程文岘书记看在眼里,点了点头。

程文岘问道:“小姜,你泡这个茶有什么特别的吗?”

姜子阳谦虚地笑道:“程书记,请原谅,我只懂这个茶叶。”其实他对那几盒茶都很熟悉,但他不想显摆自己。

程文岘随口问道:“呃,那你说说这是什么茶?”

姜子阳笑道:“在各位领导面前,不敢班门弄斧。”

孟立达说:“程书记问你,你就回答,说错了也没关系。”

姜子阳这才回道:“这应该是虎丘三花,姑苏名茶。”

程文岘心中一动,想要考考他,笑着问道:“你知道虎丘三花是哪‘三花’?它们是怎样制成茶的呢?”

姜子阳放低姿态,“说不好,说错了,请程书记指正。”接着回答:“虎丘三花是白兰花、茉莉花和玳玳花,都是姑苏名花。虎丘三花茶,以黄山绿茶作为茶胚,而且只挑选早春嫩芽,清香脆嫩,通过传统的手工窨制工艺,经过近30道工序,把‘三花’的香气充分融合到茶叶中,使之花不压茶香,茶不盖花香,既有清香爽口的茶味,又有鲜花的芬芳和甘醇。虎丘三花茶形典雅,层次丰富而变化多端,与姑苏文化气质相吻合。

说到这里,姜子阳看向程文岘:“程书记,不知道我说得对不对?”

程文岘地笑了笑,赞许道:“说得很好。小姜啊,你不是姑苏人,怎么对姑苏茶文化这么了解?”

姜子阳回道:“几年前,部里组织东方厂去姑苏学习交流,我有幸参观了虎丘三花茶的制作过程,并且品尝了这种茶。我非常喜欢它的味道和氛围。”他憨憨一笑,“嘿嘿,我只是学到一点皮毛而已。”

“不错,你很用心。”程文岘指了指周围几位领导,笑着说道:“小姜,既然我们都喝了这么好的茶,就不要客气了,随便聊聊吧。”

第一百十二章 新兵蛋子

有了这个小插曲,气氛活跃起来。程文岘说:“今天主要是听你说,我们都是听众,只带一双耳朵。”大家都跟着笑了。姜子阳一怔,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你就说说自己吧,你觉得自己是一个什么样的人?”程文岘似乎看出他的困惑,补充了一句。

姜子阳明白了,这是要他自我画像。他没时间多想,就直截了当地说:“程书记,各位领导,我的简历组织上应该都熟悉了,我就不啰嗦了。我虽然被选拔进入厂里班子,但说实在话,在官场上,我是个新兵蛋子……”引得几位领导笑了。

他接着说,“对于如何为官一窍不通,进入这座庄严的大楼,我是有些惶惑。”

“惶惑?”程文岘看着他,“你担心什么?”

姜子阳说道:“说起来我是干部子弟,但我在坊间长大。从小到大都和普通人家打交道,了解他们的生活,也有他们的情感。所以,我的根在坊间,在百姓中间。可能受父亲影响,我立志要为改善百姓生活尽一份力。我不知道我能不能做到这一点,时间久了会不会脱离百姓?百姓怕官,在官员面前唯唯诺诺,我怕哪一天我的那些小伙伴见了我也是这个样子。

“呃……”程文岘和在场的几位相视片刻,都点点头。

他继续说道:“虽然我是个大学生,却是从工人成长起来的。我16岁进厂,在工厂的时间比上大学的时间要长。可以说,工厂是我的根,知识是我的翅膀。我的朋友、同事都在工厂,我的血脉里流淌着工人的情感,我不知道为官久了会不会忘了自己的根本?我怕哪一天再见了这些伙伴,他们还敢不敢打我一拳,骂我两句?

程文岘心头一动,笑了起来:“呵呵,你还喜欢被骂?”

姜子阳嘿嘿笑起来,他摸了摸头,说道:“骂有很多种,工人之间打打闹闹,嬉笑嗔骂,那是发自内心的亲热。唉这种骂,说明我还是原来的我,他们仍然对我抱有希望。”

“你还是原来的你,有意思”,程文岘自言自语道。

“书记,我跟你说件事。我跟厂里曾师傅学武,刚开始时不得要领,总被他骂,搞得我很郁闷,也很不高兴。有一次被他骂,我跟师兄抱怨,师兄告诉我,师傅骂你表明你还有希望。如果他看你那块料,都懒得骂你,早一脚把你踹开了。我便明白了。所以,书记,如果我以后做得不好,您也要骂我,可别没有一句批评便一脚把我踹开。”

呵呵,程文岘忍俊不禁,“那你可要准备挨骂了,我比你师傅要严厉得多哩”。在座的一起笑了起来。姜子阳轻松了许多。

程文岘又问,“你为什么要学武?”

姜子阳说:“师傅告诉我,武术实际上是一种运动,会增强人不怕苦、勇敢和积极性向上的精神。他还说,武术也是一种竞技,其精髓是不认输。被打倒了,再站起来,永远不言败。”

“嗯,不认输,永不言败”,程文岘说,“你举个例子说说。”

“国家恢复高考时,我的心动了,觉得知识的时代来临,觉得只有掌握了知识,才能触碰到自己的梦想,更好地为实现现代化做贡献。我就去报考大学,周围不少人笑话我,说我心比天高,中学没读就想上大学。第一年名落孙山,但我没有气馁,白天工作,晚上熬夜学习,最终考上了大学。”

程文岘点点头,没有说话。

姜子阳说道:“我是在艰苦的生活环境中长大的,不怕吃苦,也不怕受委屈。因为,我心里是阳光的,性格开朗平和。我很喜欢弥勒菩萨,他大肚能容,容天下难容之事。”说到这里,他看了看程书记,心里还有一句话没有说出来:笑口常开,笑天下可笑之人。他认为在这个场合说这话,环境不对,不恰当,就咽了回去。

听到这里,程文岘开口了:“你能跟我们说说,你生活的环境有多苦?”

姜子阳不想像祥林嫂那样,在这里诉苦,说道:“程书记,各位领导,那都是过去的事了,我们都经历过那个特殊年代,贫穷与挣扎,我家不过是其中沧海一黍,不值得一提。”

他看着在座领导,目光清澈,“过去的就让它过去!我希望一切向前看,不要纠结于过去。”

“好!好!不纠结于过去,说得好!”程文岘没想到他小小年纪有这般胸怀,倒对他刮目相看了。他转而提出另一个问题:“听说你资助一个农村女孩的学习和生活,是怎么回事?”

姜子阳说:“这个女孩叫毛沁湲,是毛河人。毛河是古城地区最偏僻、最贫困的一个村子,当年父亲把我送到里去劳动和生活,就住在她家里。她非常想读书,但她家太穷了,支付不起学费。她向我哭诉了这件事。我觉得我应该像哥哥一样照顾她。

“像她这样的农村孩子,特别是女娃,如果不接受良好的教育,一辈子就只能面朝黄土背朝天了。也许我帮她一下,她就能够鲤鱼跃龙门,改变命运。结果她真的考上了中州大学。各位领导,我觉得只有教育,才能实现寒门出贵子的愿望,不知道这样想对不对?”

说到这里,他真挚地看着程文岘:“程书记,我所做的这些不值得一提。我就说到这里吧。”接待室里一片寂静,不知道是姜子阳的话打动了这些高官的心灵,还是他所说的农村贫困震撼了他们。

过了一会儿,程文岘说:“你给我们上了一课,没想到毛河这么穷。看来我们要大力推进农村改革,激发农民的积极性和创造力,帮助他们摆脱贫困。”

他又强调了一句:“贫穷不是社会主义!社会主义是让人民富裕之路!”

最后,程文岘提出了一个刁钻的问题:“你认为,自己有什么不足的地方?”

姜子阳心里清楚自己的问题,就是难以抵挡少妇的诱惑,但这不能说。他想了想回答:“从现在和未来的工作角度来看,我最大的弱点是缺乏基层政府工作经验。我虽然在工厂机关工作过,一是时间短,二是跟地方政府工作不一样。可以说,我没有基层历练,不会做官,这可能是我的短板。”

程文岘点点头,心想:这小子还算有自知之明。组织部门的考察报告也提到了这个问题。他便问尚锦修:“尚部长,你觉得小姜的自评怎么样?”

尚锦修说:“姜子阳同志说得很实在,跟组织部门考核结果基本相符。”

程文岘突然说了一句话,让姜子阳吃了一惊:“小姜,听说你喜欢书法,能否借用这个场合,为我们几个老头儿留下点笔墨?”不由分说,就让秘书顾秋拿来笔墨和宣纸。

姜子阳知道这又是一道考题,他谦虚地说:“恭敬不如从命,我只是书法的初学者,在各位领导面前班门弄斧了。”看到顾秋要替他磨墨,忙说:“不敢劳烦,还是我自己来吧。”他磨好墨,铺开宣纸,用镇尺压角,想了想,提笔写下了:千里之行始于足下……

这是用王羲之行书书写的《老子·道德经》中的名句。程文岘笑道:“嗯,好!”不知道是夸姜子阳的书法水平,还是赞赏“千里之行始于足下”的精神。

第一百十三章 省委钦差

车子突然剧烈地上下跳动,“什么破路,开车真费劲。”姜子阳一听就是张强,刑警出身的他,一副大嗓门。

“你知足吧,这公路很不错了”,坐在副驾驶位上的省厅刑侦科长辛锦安调侃道。他见姜子阳睁开了眼睛,说道:“姜组长,今天走得早,大家伙都没来得及早餐,停下来吃点东西吧,就要出城了,出了城就没吃的了。”

姜子阳说“行”。张强停下车,辛锦安来开车门跳下来,朝后面车子打了个停止的手势,又吼了一嗓子:“过早了!”后面车上的人都下来了,朝着路边摊点走去。

姜子阳有早起习惯,起来就吃了早点。他站在车边看着他们,沉思着。昨天谈话结束后,他去了孟立达办公室,还没坐下,芈书章和一位穿着警服的中年男子进来。孟立达指着中年男子介绍说,这是省政法委书记、公安厅厅长严达,又把姜子阳介绍给严达。

“秘书长好,严书记好。”姜子阳给两位领导沏好茶,放在他们面前。坐下后,孟立达严肃起来,“小姜,现在交给你一项任务。省委决定成立一个调查组,对伊江地区严打不力进行调查。这项工作由严书记直接领导,一切听从严书记安排。”然后对严达说:“老严,你给他详细交待一下。”

严达说道:“调查组的人员都在会议室,我们过去说吧。”

孟立达说:“你们先过去,我和秘书长说点事就过来。”

严达带着姜子阳来到会议室,里面已经有五位坐在里面,其中三位身着警服的中年男子。看到严达进来,都站起来齐声叫“严书记好”。

严达让大家坐下,开门见山地说:“现在宣布一项决定。省委决定组成一个调查组,前往伊江地区,对严打不作为和督察不力展开调查。”

严达通报了伊江地区严打情况。原来,省严打动员大会后,各地都是雷厉风行,唯独伊江没有行动。省厅派出的督察组也没有作为,这个督察组组长是省厅治安处处长贾振京。省委听取了省政法委和公安厅汇报后,认为其中必有重大隐情。决定派一个调查组下去,深入调查,搞清楚情况。为了让调查组掌握案情,会议印发了两个材料:(1)关于伊江地区“棍刀帮”刑事犯罪的情况通报;(2)关于伊江地委副书记的儿子霍海涉嫌组织“棍刀帮”刑事犯罪的情况通报。

然后,严达代表省委宣布:“调查组由六位同志组成,组长由省委办公厅的姜子阳同志担任,闻安卿、姚卫国担任副组长,协助姜子阳同志工作。”

严达把姜子阳介绍给大家,姜子阳起身,谦恭地点头示意。他又把另外五位介绍给姜子阳,分别是省政法委执法监督室副主任闻安卿、省厅刑警大队副大队长姚卫国、法制处副处长冯志安、刑侦处科长辛锦安、省报法制部主任萧长剑。接着补充道,“再给你们配两名司机,都是特警出身,一个叫张强,一个叫周镇,也参与调查组行动。”

听完介绍,那几个齐刷刷看向姜子阳,惊异这个组长怎么这么年轻。他们都是在官场混了十几二十年的老油条,多少有些瞧不起他,质疑他是否担当得起这个重任,脸上却都不动声色,毕竟这是省委的决定,这点组织原则他们还是有的。

姜子阳顿时感到了压力。他意识到,这是省委对他领导协调能力的一次考验。如何跟眼前这些官场前辈打交道,是他面临的第一个问题。但他不能退缩,只能承担。

宣布完毕后,严达要姜子阳说几句。姜子阳坐正身子,谦恭地说:“调查组的任务很重,但我是个新兵蛋子……”大家笑起来。

他接着说,“主要靠大家集思广益。闻主任、姚大队、冯处、辛科是这方面的专家,是督导组的中坚,请你们几位说说意见,时间紧迫,都开门见山吧。”然后,打开笔记本,准备记录。

几位成员均来自政法系统,都很直爽,都没有扭捏作态,分别说出了自己的意见,其中还交织着提问和质疑,甚至争论。这时,孟立达和芈书章来了,坐下静静听大家讨论。经过一番讨论,姜子阳心中形成了一个初步构想。他看向孟立达、严达和芈书章,示意大家停下来,总结道:“综合大家的意见,可以归纳如下几点:第一,调查组和督察组各自独立,互不干扰,互不接触,互不通报。调查组不参与、不干涉督察组的工作。

第二,调查组抓主要矛盾,主要任务是调查伊江社会治安和刑事犯罪的深层问题,以霍海和“棍刀帮”刑事犯罪为基本线索,搞清楚其中涉及的犯罪团伙和背后的保护伞,从而搞清楚伊江地区为什么对这个犯罪团伙不打击,督察组为何不作为?

第三,调查组以秘密调查为主,在不公开身份的情况下,依靠可靠关系,深入到坊间,重点调查重点案件。以两人为一组,采取分别调查和集中讨论相结合的方式进行。

最后,他宣布三项纪律:一是任何人都不能单独,任何行动须两个人以上。二是任务完成前,不要请假,不要办私事。三是此次行动严格保密,包括对本单位、对家人保密,严禁泄密。”说到这里,看向几位领导,“以上是否妥当,请领导指示。”

孟立达说“我们商量一下”,站起来和严达和芈书章离开了会议室。半小时后,只有严达回来了。他环视调查组成员,沉声宣布:“省委同意姜组长的意见。”接着传达了程文岘书记的指示:一切行动服从姜组长指挥,在民主集中制原则下,有意见当面提出,不许背后说闲话或越级汇报。所有问题都在调查组内部解决。重大问题由姜组长直接向省委汇报。”调查组成员都望向姜子阳,他们知道省委授权领导这次行动。

姜子阳明白这是程书记为他树立权威,给了他一把上方宝剑,顿感压力山大。虽然任务明确了,但他对伊江一无所知。再就是他不熟悉他的小组成员,虽然了解他们的履历,但那是面上的。既然省委选择他们,应该能力和品行没问题,但他们性格怎样?好不好相处?他这时才意识到,过去的一帆风顺,那是别人给他铺的路,那是他还没有进入角色。现在初入官场,就感觉到为官之难。

姜子阳不知道的是,刚才孟立达、严达去向程文岘书记汇报。程文岘听了很惊讶:“这个方案是姜子阳提的?”孟立达没说话,示意严达回答。严达说:“是的!他说是归纳大家意见的不成熟想法。”然后把会议记录递给程文岘。程文岘浏览一遍,说“没想到啊,他还是个新手。”

芈书章插话:“程书记,您觉得把这个重担交给他,他能担当得起吗?”

“不试试怎么知道?还是那句话,是骡子是马,拉出来溜溜。”程文岘一锤定音:“就这么定了!”

见大家都盯着自己,姜子阳说道:“多的话就不说了,兵贵神速,明天早上出发,我们悄悄地进城。”

第一百十四章 红白玫瑰

几声鸣笛声打断了他的思绪,还没反应过来,一辆吉普停在了他身边。这是一辆三排座军用吉普,车里来下一个人,正是百里竟成,姜子阳惊讶地看着他。

百里说:“魏政委十分关心你这次去伊江,伊江地区的官场复杂多变,不太放心你的安全,让我陪你一起前往,并指示伊江军分区全力配合你的行动。”

姜子阳激动地说:“感谢魏政委,也感谢师傅。”然后又有些不好意思地说:“这阵势也太大了,我有些受宠若惊。”

“你可别谢我,要谢就去感谢乐嘉这丫头。”

姜子阳自然知道这一点,脑海里浮现出她的倩影。前两天,他是分别在魏家、于家度过的。那天,姜子阳到了省城,乐嘉乐怡带他和沁湲住进了军区招待所。姜子阳把沁湲介绍给乐嘉乐怡,半开玩笑地说:“这是我妈认的干女儿,也就是我的小妹,你们要好好待她,可不许欺负她。”这话有两层意思,一层是告诉乐嘉乐怡,沁湲是他的干妹妹,不要有什么想法;二是提醒沁湲,他和她的关系就是兄妹关系,不能越界。

听了这话,乐嘉乐怡盯着沁湲,看得她心里发毛。过了一会儿,她俩乐咯咯笑道:“我们接受这个妹妹了。”

沁湲这才松了一口气。但看到她俩对子阳哥亲亲热热的,沁湲心里很不舒服。她很羡慕她俩,感到了自卑,心中呐喊:为什么她们一出生就在罗马,而自己穷其一生只是在通往罗马的路上奔跑?

随后的两天,先是在于家做客。于震夫妇非常热情,于震将军对姜子阳更是赞不绝口,大有泰山看女婿的架势。他亲自带着姜子阳参观军事学院,并提出要收他为研究生,由他亲自指导,说只要他同意就为他办理入伍手续。

姜子阳自然高兴,同时表示了自己的难处,说他已经是省委办公厅的人了,这事他恐怕做不了主。

于震呵呵笑道:“子阳,这个不用担心,我会去与省委沟通。”

当晚,姜子阳住在于家,乐怡除了高兴还是高兴,整天跟姜子阳腻在一起。这情景不仅让沁湲难受,也让乐嘉不爽。

第二天,乐嘉坚持要姜子阳到她家做客,还特意对父母强调,接待规格一定要超过于家,搞得魏巍夫妇不知所措,隐隐感到乐嘉对姜子阳的热情超乎寻常。魏巍夫妇不敢马虎,毕竟姜子阳是乐嘉的救命恩人,而乐嘉是他俩的宝贝女儿,在家就是个混世魔王,说一不二,耍起横来,谁都吃不消。他们想尽办法招待姜子阳。

这次在于家,原本温婉雅静的乐怡变得主动热情,变换着花样打扮自己,展开了感情攻势。而乐嘉却与平日的大大咧咧大相径庭,变得羞涩矜持,欲言又止,尽显少女的温婉。一向不注重打扮的她,也开始注意自己的形象,一天换几套衣服,处处展示女性的美。他被两个女孩的情感攻势夹击,不知所措。

在他眼里,她俩一个是风情万种的朱砂痣,让人心驰神往,却难以真正拥有;一个是温柔可人的白月光,让人心生爱怜,却不敢亵渎。

张爱玲在《红玫瑰和白玫瑰》中写道:“男人的一生至少会有两个女人,红玫瑰和白玫瑰。娶了红玫瑰,久而久之,红的变成了一抹蚊子血,而白的仍是那白月光;娶了白玫瑰,白的变成了生活中的饭沾子,而红的却是心上的朱砂痣。”这句话透露出男人对爱情的贪婪和无奈,当他同时爱上两个女人,很难取舍,一辈子纠结挣扎。

姜子阳想想也是,哪个男人不渴望成为金庸笔下的韦小宝,不仅做了皇帝身边的大红人,一步步青云直上,官运亨通,更令人羡慕的是他的“桃花运”,前后娶了七个貌美如花的老婆,尤其难得的是她们都对韦小宝爱意拳拳。韦小宝妥妥的是人生赢家,尽享齐人之福。

姜子阳面临的困境是一夫一妻制,即使同时喜欢上了白月光和朱砂痣,也不能同时娶妻纳妾。他知道,无论是乐嘉还是乐怡,选择其中一个,就会伤害另一个,甚至可能牵连到她们背后的人物。他觉得最好的办法是和她俩保持距离,维持友谊,像兄妹一样相处。

第一百十五章 去做卧底

这几天,姜子阳不仅跟魏于两家关系急剧升温,还有一个收获,他又拜了一个武术师傅。那天,在魏家,魏将军安排了一个特殊节目:切磋武术。

魏巍将军让百里带了几位特种兵高手跟姜子阳比试,还特地叫来于震做裁判。他看着姜子阳,笑道:“听说你小子懂点武功,敢跟邪恶势力干,现在可敢跟他们几个练练?”

姜子阳乐了,没想到魏将军要考验他的身手。他是那种遇强则强的人,豪气说道:“谁怕谁,试试就试试。”还不客气地说:“都拿出真本事,谁也别让谁,谁让我跟谁急。我输了,就拜各位为师。”说完,就站在了场子中央。

魏巍心中欣赏,他一生戎马,视死如归,就喜欢姜子阳这股子狠劲。他手一挥,一个特种兵上场就出手,想出其不意夺得先机。姜子阳也不吃素,招招直击要害,没几个回合,姜子阳胜出。如此这般,几个特种兵都输给了他。

最后,百里出场。魏巍说道:“被打倒在地就算输,三打两胜。”

百里是军区特种兵教头,身手不凡,处处压制着姜子阳,十几个回合后,他一拳轰在子阳的下颚上,将他打倒在地。第二轮也是如此,只是多了几个回合。

按照规则,姜子阳已经输了,但他不甘心,要求再战一次。魏巍喜欢他这副拼命三郎的劲头,便给他一个机会,向百里点点头。

姜子阳知道单靠身手赢不了百里,便改变战法,利用自己年轻的优势,拼体能和耐力。他避开避实就虚,灵活闪躲,避其锋芒。他毕竟年轻,体能和耐力强过百里,二三十个回合下来,百里没能占到便宜,渐渐的体力跟不上,姜子阳找了个破绽,飞腿踢在百里小腿弯,百里身子一晃,歪倒在地上。

一旁观战的魏巍喊停,他要求于震裁判。于震摸了摸下巴,点评道:“总体来说,百里身手胜一筹,子阳体能和战法得当,都是好样的。”

姜子阳把姿态放得很低,说道:“按规则是我输了,输了就是输了,我这里拜百里为师。”遂跪下磕了三个头,说道:“请百里师傅受徒儿一拜。”魏、于都很满意,百里也很高兴,收下了这个徒弟。

既然收下这个徒弟,百里自然要关心他。昨天下午,姜子阳他去了魏家,说他要带队去伊江负责一项秘密调查任务,不能引起当地政府的注意,所以希望伊江军分区能够提供住宿和车辆方面的帮助,请求魏将军给那边打个招呼。魏巍没有明确答复,说要商量一下。

姜子阳离开后,百里到魏家向魏巍汇报事情,微微提起这件事。乐嘉在一边听到了,开始耍横,非要父亲帮子阳哥一把。百里也乘机拱火,魏巍无可奈何,便答应了,并交代百里负责落实这件事。百里除了关心徒弟,也有点私心,伊江是他老家,他也想顺便回家看看父母。所谓公私兼顾。

姜子阳和百里交谈的时候,调查组的其他成员相继围了过来,听了一耳朵,都感到惊讶,没想到这位年轻的组长有这样的背景。便听见百里不容置疑地说:“我只是奉命行事,你也别客气了。”边说边拿出三部军用相机,递给姜子阳,说:“这玩意你们用得上。”

姜子阳把一部相机交给萧长剑、一部给辛锦安,重复了百里竟成的话:“这玩意儿很有用。”

上车前,姜子阳把姚卫国拉到一边,递给他一份省政法委员会的文件。姚卫国看了一眼文件头,有些惊讶地看着姜子阳。

姜子阳说道:“省委领导决定让你加入督察组,担任副组长。这方便你公开进行调查,又可以了解督察组为什么不作为,同时督促贾处长履行职责,推动伊江地区的严打行动。”又说:“你还是调查组的副组长,双重身份。主要听从调查组的领导和安排,完成调查组交给你的任务。”

说完这些,姜子阳看着姚卫国说道:“卫国同志,明白了吗?”

这个弯子转得也忒大了,姚卫国没想到这个变化,这不是要他去做卧底吗?他感觉到巨大的压力。说实在,他也觉得这个方案好,一举两得,他在明处公开活动,调查组在暗处伺机而动,可以起到出其不意的作用。他认为这应该是这个姜组长的主意,只是他难以置信,不禁对这个年轻的组长刮目相看。

姜子阳似乎洞悉了他的心思,“你是不是觉得自己像个卧底?压力很大?”他没等姚卫国回答,“没错,你们的任务很艰巨,困难重重,但我相信你们能够胜任。”姚卫国神情凝重,好一阵子才回道:“我服从省委安排。”停了一下,又说:“我一定好好配合姜组长的工作。”

姜子阳又对姚卫国说道:“给你一辆吉普车,司机张强跟着你,作为我们之间的联系人,保持密切联系。”

第一百十六章 说四公子

姜子阳坐上军用吉普,其他人分乘两辆吉普紧随其后。上车后,姜子阳发现除了司机,副驾驶座上还有一位。百里介绍说,他叫汪潮,是军区保卫部的干事,他会一直跟着你。姜子阳一愣,心想自己何德何能,能得到这样的照顾?但也不好推辞,百里也是执行命令。

姜子阳身子往前倾了倾,说道:“谢谢汪干事,以后少不了麻烦你。”汪潮转过头来看向姜子阳:“不用客气,我是来听你指挥的,你说打哪儿,我就打哪儿,绝对不含糊。”大家都笑了起来,车里的气氛一下轻松了起来。

百里掏出一盒烟,抽出一支递给姜子阳。姜子阳说他不会抽烟,他看了一眼,是牡丹牌的,比大前门还要贵一点儿。他明知故问:“师傅,这烟多少钱一包?”

“四角多”,百里随意说道。

姜子阳随口说道:“这么贵?”

汪潮回头朝姜子阳挤挤眼:“你师傅正师级干部,抽得起。”姜子阳知道,部队的工资比地方(同级别)高出三四成甚至更多。百里的收入水平,抽这个烟很正常。他刚才注意到,调查组几个人抽的都是新华、游泳、红梅这些牌子的烟,最好的是飞马牌,一包都不到三毛钱。

从抽烟就能看出当时等级的差别。这个年代虽然搞平均主义,但也有等级之分。不同级别的工资水平不同,加上享受不同等级的福利,生活水平的差距也不小。一个县处级领导大概是当时最低工资的六七倍。

见姜子阳不抽烟,百里笑谑:“抽烟是男人的特权啊,哪有男人不抽烟的?”说着递给汪潮一根,自己点上了烟,深深地吸了一口。车里两杆烟枪,顿时烟雾弥漫。好在开着车窗,姜子阳没觉得呛。

百里又吸了两口,把手伸向窗外点了点烟灰,开始介绍伊江地区的相关情况,包括重要事件、案件及其相关涉案人员,伊江官场相互交织的人事关系,还有可能涉及的利益链条。这是此前闻所未闻的,让姜子阳感到十分震惊。省委在介绍情况时,也没有这么详细。

百里说,行署下辖副地级伊江市,以及下辖伊江县,三套行政机构并存,管理上错综复杂。原本因为管辖权争执,地市县三方的矛盾很大,后来不知什么原因,关系和好了,而且高度默契,形成针插不进、水泼不进的一个王国。就拿这次严打来说,从行署到市县都在拖延懈怠,行动上高度一致。

姜子阳问道:“知道是什么原因吗?”百里说,“具体说不清楚,我们推测,可能有一条利益链连着他们。”

“利益链?什么样的利益链能够把他们连在一起?”姜子阳似是问百里,又似是自言自语。

百里说:“根据有关线索,可能跟河坝工程有关。河坝工程需要大量建筑材料,特别是沙石,主要靠伊江地区提供,这离不开地市县三级政府。”

“那就是说,上下三个行政系统都牵涉其中,形成一个一荣俱荣、一损俱损的利益集团。”沉思片刻,姜子阳又说:“如此看来,涉及的官员应该不在少数,问题比想象的复杂和严重。”

百里说:“这就像林子里的树根,相互缠绕、互通有无、共生共存。”他突然问道:“你听说过伊江‘四公子’吗?”

“伊江‘四公子’?哪四公子?”他显然不知道。

“这‘四公子’在伊江很有名,一个是地委常委、伊江县委书记贞世怀的三儿子贞峡鎏,一个是行署副专员吴善桧的儿子吴亮,一个是地区交通局局长厉慷的儿子厉尚天,一个是市政法委书记、局局长陆谦的儿子陆岜。”

“呵呵,都是权贵之子!”姜子阳感叹道。

“关键是他们背后的人物。包括行署专员陆大海在内,伊江地委和行署班子大都来自交通系统,有着交通血缘关系。这个陆专员和厉局长是连襟,吴亮的父亲是主管交通的副专员。所以,在伊江地区,交通系统势力强大,可以为所欲为。”

百里吐出一口烟,“还有呢,‘四公子’背后的大哥是霍海,‘棍刀帮’帮主,他的父亲就是地委副书记霍之峦。因为地委书记长期生病休养,他实际主持地委工作。他还兼任市委书记,权势滔天,是伊江地区真正的老大!”

“这不就是黑恶势力吗?难怪伊江地区‘棍刀帮’横行无忌。”姜子阳十分愤概。

“官场跟社会一样,也是江湖。江湖是浑浊的,甚至带有血腥味。”百里说,“在官方的纵容下,地痞流氓、街头混混在伊江地区打打杀杀、欺压百姓、无恶不作。伊江地区大大小小的案子基本都跟他们有关。”

姜子阳感叹道:“师傅,你说得太对了,江湖和官场相互渗透,江湖的外溢必然灌入官场,官场泛起的沉渣又蔓延到江湖,你中有我,我中有你。”他看向百里,“你说的情况太重要了,谢谢师傅。”

“子阳,所以你盯住霍海和‘四公子’,就抓住了牛鼻子,顺藤摸瓜,一定会搞清楚里面的内幕。”百里接着说:“这也说明,你面对的是强大的权势集团和黑恶势力,也许是步步艰险,所以要万分小心。因此,魏政委要我这把些情况告诉你,好让你有思想准备。”

“师傅,听你这么一说,我们此行的任务的确很艰巨,这对我也是一次严峻的考验。请你转告魏政委,即使是龙潭虎穴,我都要去闯一闯。我就不信了,共产党的天下,难不成他们还能翻天!”

第一百十七章 我爸厉慷

他俩一路交谈,中午时分到了伊江市郊的华容镇。姜子阳对百里说:“师傅,到中午了,咱们找个地方吃饭吧。”百里笑呵呵地说,“还真有点饿”。姜子阳让车子靠边停,招呼大家进了一家餐馆,一行人分成三桌坐下。姜子阳把姚卫国拉到一边,说吃完饭就在这里分手,让他到伊江后直接去督查组报到。

正说着话,餐馆门口突然一阵嘈杂,几个混混冲了进来,一个刀疤脸把店小二推了个趔趄,吼道:“秦老板给我滚出来。”

一个四十多岁的男子满脸堆笑的迎了上去,递上一支烟,“哎呦黑哥,您来怎么不让下面的提前说一声,我好准备酒菜。来来,请抽烟。”

黑哥身边的瘦猴一把夺过烟盒,看了一眼,骂道:“圆球牌,这样的垃圾烟也敢给黑哥抽,快点换包好烟来,至少是阿诗玛、永光牌。”

秦老板忙不迭跑回去,拿了包永光牌香烟,还没递上,就被瘦猴抢过去,递给黑哥,然后踢了秦老板一脚,“你好大的胆子,竟敢把好烟藏起来。”又恶狠狠地问道:“秦老板,今天是什么日子?”

“知道,知道”,秦老板战战兢兢地回答。

“钱准备好了吗?”

“准备好了”,秦老板从兜里掏出一把皱巴巴的散钱递过去。

瘦猴抓过来一看,顿时火了:“就这点钱?你是打发要饭的?”说着就扇了秦老板一个耳光。

姜子阳蹙眉:这里果然治安问题大。他走到萧长剑身边,低声说了几句,萧长剑起身,走过去观察。他又对姚卫国说道:“这事该你管,你出面合适。”

姚卫国点了点头,叫上张强过去了,看到瘦猴又要动手,一把抓住他的手,“你是谁啊,凭什么乱打人?”

瘦猴发怒了,“哪来这么不开眼的,敢来管闲事?”蛮横惯了的他脱口就骂:“操,想挨揍吗?”他试图挣脱手臂,但被姚卫国紧紧握住,动弹不得。

姚卫国严厉的目光盯着他,“再问你一句:你们是什么人,为什么胡乱打人?”

刀疤脸凶巴巴地过来,张口就骂:“妈的,你什么人,敢来管老子的闲事。”边说边招呼身边几个混混,“还愣着干什么,来吃干饭的吗?快,一起动手,打这个不长眼的。”话没说完,先打出一拳。

他刚出手就被另一只手牢牢抓住,正是张强。刀疤脸没想到有人敢对他动手,抬起脚踢过去,却被张强抓住,顺手一掀,竟然摔了个狗吃屎,迎面重重跌落在地上。几个混混一看这场景,顿时被震住了,一个个呆立当场。

姚卫国冷冷地盯着刀疤脸,再次逼问:“你们是什么人?凭什么打人?”

刀疤脸挣扎着站起来,咬牙切齿地:“我是什么人,说出来吓死你。老子是霍哥的人,你听说过霍海哥没有?赶紧给老子磕头赔罪,不然你死定了。”

姚卫国不屑地看着他,“霍海是吧?我不管你是谁的人,我只问你,为什么打人?”

瘦猴手指秦老板:“他欠我们的钱。”

姚卫国转头问秦老板说:“别怕,实话实说,到底怎么回事?”

秦老板低着头,嗫嚅着,一副胆战心惊的模样。围观者中有人喊了一嗓子:“他们是来收保护费的。”

姚卫国和刀疤脸同时扭头去看,却再无人作声。姚卫国厉声问刀疤脸:“收保护费?你们有什么资格?”

正在这时,突然一声巨响打破了平静,大家纷纷转头,只见一辆吉普车撞飞了两个挑担老乡,他们倒在血泊中,担子里的菜果散落一地。吉普车却不减速,继续向前冲去,最后被愤怒的农民拦下。

有人惊呼:“快来呀,死人了!”随即传来撕心裂肺的哭声,显然是死伤者的亲属。

姜子阳一行也被这意外事故震惊了,赶紧过去查看情况,发现一人已经断气,一人伤势严重。姜子阳果断地安排拍照取证,同时让司机周镇把车子开过来,吩咐把伤者送到伊江地区医院救治。

与此同时,吉普车前后门同时打开,四个打扮时髦的年轻人分别下来,戴着蛤蟆镜,一副满不在乎的样子。一群老乡围住他们,讨要说法,责骂声不绝于耳。死伤亲属哭喊着冲上前,推搡、打骂。那个从驾驶室下来的白净小子,大声喊道:“我爸是厉慷,有本事你们告去!”

肇事者如此嚣张,围观的都是农民,哪里知道什么“厉慷”?但是,姜子阳却听得清清楚楚,他扫视着这四位花里胡哨的公子哥,心里一动:难道这就是“四公子”之一的厉尚天?

这时来了五六个警察,开始呵斥、驱赶围观群众。领头的走到厉公子面前,说道:“我是华容镇派出所所长布志发,现在执行公务,请出示驾照,接受调查。”一副公事公办的态度。

四人中的一个走过来,大声说:“我爸是市公安局长!谁敢动我们?!”

姜子阳就知道他是陆公子,更加肯定这四个就是“四公子”,不由得仔细大量他们,把他们的画像刻在脑海里。周围群众听了这话,一片哗然,骂将起来:“原来是衙内呀,难怪这么霸道。”“公安局长又怎样?难道就可以违法吗?”

布所长听了脸色大变,马上弯腰恭维道:“原来是陆公子。”又对围观群众喊道:“都散了吧,这事我们会处理。”

姜子阳怒了,肇事者造成一死一伤,就想息事宁人,哪有这等好事!但一想到任务,他强压怒火,很快做出决定,就跟姚卫国说道:“我们不适合出头露面,这事你必须介入,毕竟致死致伤,立即采取强制措施,拘捕肇事者,并把其他几个带去做询问笔录。另外,找几个现场目击者做笔录。”

他想了想,又说,“那个刀疤脸和瘦猴也带走调查。”为了增加力量,他把萧长剑、辛锦安也分派给姚卫国,交待萧长剑写一篇新闻报道,尽快见报。他觉得这是一次机会,可以借此敲山震虎,引出背后的势力,看他们怎么表演。

于是,姚卫国带着萧长剑、辛锦安、张强走到厉公子面前,出示警官证说道:“我是省厅刑警大队副大队长姚卫国,我宣布:你涉嫌车辆肇事致人死伤,现在对你进行刑事拘留,请你配合。”

厉公子呆立当场,但很快清醒过来,气急败坏地喊道:“我爸是厉慷,你不能这样对我。”

陆公子也大叫:“我爸是市公安局长陆谦,你们不能带走他。”另外两个公子哥也上来助威。

姚卫国严厉地斥责:“请不要阻碍执法,这里不是法外之地,王子犯法与庶民同罪。”辛锦安二话不说,就铐住了厉公子。

姚卫国又对另外三个公子哥宣布:“你们作为肇事车上的人员,请一起配合调查,接受询问。”

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把布所长整懵了,片刻后醒悟过来,觉得两边的尊神都得罪不起,正准备开溜,被姚卫国喊住,“案子发生在你的辖区,请你一起参与调查询问,领我们去镇派出所吧。”

停了一下,又说:“你安排人现场拍照取证,把死者抬到派出所暂时安放,通知家属过来商议后事,同时找几个目击者到派出所做笔录。”姚卫国干净利落地带走了四位公子哥。

第一百十八章 悄悄进城

姜子阳一行很快进入伊江市区。这是一座山水之城,车子行驶在沿江路上,当地人叫它大公路,实际上就是沿江一条老街。这里沉淀着伊江的码头文化,临江一字排开九个码头,聚集了当时最有代表性的码头设施,被称为“九码头”。街西大多是两三层老房子,路尽头拐角处耸立着一座七层楼,百里介绍说,这是伊江最高的楼房,当地人称之为“七层楼”。

驶过“九码头”,远看,山脚下隐隐约约有一排吊脚楼,附近高峰上矗立着一座塔,百里说,这是一座天然塔,砖石叠砌,八棱七层,高约42米,为伊江城最高建筑。

穿过沿江路,拐过去就是伊江军分区。一位女军人迎面走来。百里向姜子阳介绍:“这位就是……”话还没有说完,女军人伸出手,大方地说道:“我是百里钰成。你是姜子阳吧?欢迎你到来。”

姜子阳认真看着她,二十四五,高挑身材,齐耳短发,军人的英姿飒爽,遮不住俊俏的面容,似曾相识,又记不得在哪见过。他转头看着百里,顿时了然。百里笑而不语,玩味地看着姜子阳。

百里钰成倒是不藏着掖着,侧身对亲昵地叫百里:“哥,你可来了?好长时间没见了,能多住几天吗?”

百里指着姜子阳,“钰成,我这次是奉命送子阳过来,军区还有一摊子事,这边安排好了就赶回去。你也知道我身不由己啊。”

钰成撅起小嘴,嘟哝道:“好不容来一趟,就不能多待两天?”

“是呀,你们兄妹俩好不容易见面,你就多待两天吧。”姜子阳附和着钰成,他也希望百里能多待两天。

“好,看在子阳面子上,明天多待一天。”百里宠溺地摸了下钰成的头。

钰成不解地看了一眼姜子阳,心想这小子哪有那么大面子,哥哥不过客气罢了。她转向百里,娇媚地笑道:“就知道哥哥疼我。”

看着钰成,姜子阳直觉她性格爽朗,洒脱豁达,又不失似水柔情。可能爱屋及乌,她心生好感。

姜子阳知道现在不是儿女情长的时候,他转身对调查组成员说道:“今后这段时间就住在这里。”调查组的人都用异样的眼神看着他,不敢相信这位年轻的组长竟然和军方有着不一般的关系。其实,这也是姜子阳向省委领导提出的要求,他认为此次任务风险很大,为了安全和保密,最好住在军分区。

钰成很快办好了进出手续,带着大家来到军分区招待所,安排好了住宿。姜子阳说要打个电话给省委领导汇报。钰成帮他接通了严达的电话,姜子阳详细汇报了再华容遇到的突发事件和处理方法,目的是要打草惊蛇,看看“四公子”背后的人会怎么反应。他还表示,事发突然,来不及请示,只能临时做了决定。他还详细介绍了“四公子”的身份和背景,请严书记指示如何处理这件事?

严达反问他该怎么办?姜子阳沉思片刻,说了五条意见:一、由省厅发出拘捕令,拘捕肇事者厉尚天,异地关押;二、姚卫国对肇事案做了笔录后,放走另外三个公子,让他们回去报信;三、他这里紧盯“四公子”、霍海以及他们背后的人;四、关于厉尚天肇事案的报道,就事论事,不要牵扯太多;五、姚卫国到任后,主要是观察和了解贾振京和督察组的动向。说完请示严达:“严书记,您觉得这几条意见行吗?”

严达说原则同意,他指示:“遇到紧急情况时,可以先斩后奏”。特别强调了一句:“将在外军令有所不受,这是有条件的,就是遇到紧急情况时,必须当机立断。平时,重要事项还是要及时请示汇报。”

听了严达的指示,姜子阳心中有了底。他接着提了两个要求,一是羁押厉尚天后,请省厅派人监视他的一举一动,看看有哪些人会来捞人。二是请省里出面,与河堤建设方上级部门协调,索要河堤建设方和伊江地区签订的建筑材料供应合同书。

严达不解,问他要这个合同干什么?姜子阳说出了自己的推测,说伊江官场可能存在一条利益链,与河堤建筑材料的供应有关。这个合同,可能是揭开这条利益链的钥匙。严达说他明白了,让姜子阳等着消息。

通完话,姜子阳召集调查组成员开会,主要进行分工。他说鉴于这次调查的特殊性,既不能单兵作战,又不宜动静太大,他把人员分成四个小组,两人一组,各自负责。他说:“暂时先这样分工,遇到具体情况再做调整。散会后,各小组研究一下工作方案,明天上午汇总。”又说:“从明天开始,各小组进入战时状态,绷紧神经,展开工作。”

第一百十九章 盯死他们

会后,姜子阳来到百里房间,钰成也在,他俩正聊得热火,看到姜子阳进来,顿时静了下来。姜子阳调笑:“怎么看到我来了,就不说话了呢,我有这么不遭人待见吗?”

百里一本正经道:“你来了准没好事,不是讨论严肃问题,就是找人麻烦。”姜子阳不好意思地摸了摸头。

看到姜子阳的窘迫,百里笑道:“看看,被我说中了吧。我妹妹不是外人,有话直说。”

姜子阳提出他想亲自调查河堤工程材料供应一事,他说,“这事太大了,且情况不明,不宜扩散。所以他暂时不让调查组其他人参加,要求百里给两个人手,除了汪潮外,再找一个有侦察经验的。

百里说:“汪潮没问题,本来就是安排来帮你的。其他人……”转头看向钰成:“军分区有没有合适的?”

钰成思忖片刻,说“政治处保卫科科长马罕合适,当过侦察兵和特种兵,一身本事。只是……”她顿了顿,没有说下去。

姜子阳问道:“有什么困难吗?”

“他手里工作很多,一时找不到顶替的。还有,按规矩,这件事得请示司令员。”

百里说:“马罕的工作你找人去做,司令员那里我去说。”他以不容置疑的口气说道:“就这么办!”

钰成撇撇嘴:“哥,你还是这么霸道,真拿你没办法。”心里却在琢磨:“哥哥咋对这小伙这么尽心?”她想不灵清,转移了话题:“哥,王政委晚上请客,政治部孙主任作陪,你们可都要参加哟。”

“那是当然。”百里一口应承。

姜子阳觉得自己不宜参加这个晚宴,他们执行秘密任务,不能引人注目。他说:“军分区领导的好意我们心领了。我们这次任务特殊,不能声张,就不参加晚宴了,能否单独给我们安排一桌,我们自己吃。”想了想,对百里说:“师傅,我们的事情,千万要保密,不能泄露一点风声,否则,我就难办了。”

百里白了他一眼,“我是这么没分寸的吗?你知道我是干什么的吗?好意思说这话。”

姜子阳憨憨一笑,“随便一说,不要见怪。”百里像是想起什么,一拍脑门,“我怎么把他给忘记了?”

他看着姜子阳认真说道:“给你推荐一个人,应该可以帮上你。”“好呀,好呀!”百里说,“他是地区局副局长,叫谷浩然。”

姜子阳心里一喜,怎么跟严达书记推荐给他的是同一个人?他说,“能否请他现在过来,他想跟他聊聊。

“行”,百里拿起电话就打了过去,聊了几句后,说“你现在有空吗?有空的话,现在来军分区一趟,我在门口等你。”

姜子阳很快见到了谷浩然,百里对二人相互做了介绍,他们便互相打量。姜子阳觉得眼前这位中年男子沉稳、坚毅,由于有严达书记和百里两位的举荐,他对他很信任。而谷浩然看姜子阳,却觉得他太年轻了,年轻得让人难以相信他是省委钦差。不过姜子阳没有多给谷浩然思考的时间,直接和他展开了一场坦诚的对话。

他没有拐弯抹角,直接问谷浩然,伊江地区为什么不对“棍刀帮”动手?谷浩然也没有隐瞒,直接说出了霍海背后的势力。他向介绍了霍海父亲霍之峦的权势。姜子阳又追问他对“四公子”的事情了解多少?谷浩然说,伊江地区的大小刑事或治安案件,不是与“棍刀帮”有关,就是与“四公子”有关。而且“四公子”中也有人也参与了“棍刀帮”的活动,这是一条线。

姜子阳再问,地区局、市局为什么不查处,不按省委部署严打?谷浩然说,由于霍海和“四公子”的背景强大,他们犯案要么不立案,要么立了案也被撤案,甚至连案底都被清理得一干二净,怎么查?谁敢查?

姜子阳又提出一个问题:“按你所说,我们现在来调查,也很难查到什么证据。”

谷浩然回答:“也不能说完全查不到证据,事实摆在那里,目击者很多。只是因为害怕与恐惧,很多人不敢出来作证。只有让群众看到我们真正打击这些犯罪团伙的行动,让他们感到安全,才会有人出来作证。”

姜子阳又问:“你知道省委驻伊江督查组为什么不推动严打?是推动不了,还是别有原因?”

谷浩然沉思了一会儿,措辞谨慎,慢慢说道:“因为没有直接接触过,所以不太清楚具体情况,问题很复杂,明眼人都能看出来,督察组和地区官员之间来往密切,地市县请客送礼也是少不了的。”

姜子阳知道,因为涉及到省厅,谷浩然很小心,没放开话,他也没再追问。

“如果让你参与调查,你愿意吗?”他与谷浩然对视着,神情里透着信任。

谷浩然看向百里,百里给了他一个肯定的点头,便表示:“没问题,需要我做什么,尽管交待。”

姜子阳便说了三件事:一是找人放风出去,说“四公子”中的厉尚天已经被省厅抓走了,吹得越大越好,要让伊江地区家喻户晓。他把厉尚天肇事撞死人被拘捕的事告诉了谷浩然,并告诉他,这事明天会登上省报。谷浩然露出兴奋的表情,似乎看到了希望,很快答应:“这很容易办,我马上去办。”

姜子阳没有马上说第二件事,而是问道:“胡局,你手下有没有几个可靠的人?”

谷浩然道:“在这行混了二十年,总有几个可以信任的朋友。”他没有说“下属”,而是说朋友,显然关系很亲密。

“那就好!”姜子阳于是说了第二件事,要他牵头,找几个信得过的人,想办法对“棍刀帮”和“四公子”所犯的案子重新调查取证,但要悄悄进行,不要引起注意。谷浩然也答应下来。

姜子阳接着说了第三件事:找几个非常可靠的人,盯死霍海和“四公子”以及他们背后势力的一举一动,今晚的重点是盯住厉慷,看他去了哪里?找了谁?谁跟他在一起?切记要在秘密状态下进行。“

“盯着霍海几个没问题,但他们背后的高官……”谷浩然欲言又止,显然有所顾忌。

姜子阳自然知道其中的利害关系,但他必须行动。沉吟片刻,说道:“这事非常重要。厉尚天被抓,他后面的人、‘四公子’后面的人肯定坐不住。我搭好了台子,如不出所料,他们今晚都会登台唱戏了,我需要搞清楚他们相互之间的关系。”

说到这里,他语气严肃起来,“为此,可以采取特殊手段。谷局,跟你透个底,你可以采取一切刑侦手段,任何责任由调查组承担。”他眼睛死死盯着谷浩然,片刻后问道:“行还是不行?”

听到这里,谷浩然就知道了省里的决心,也不再犹豫,表态到:“好,我可以去办。有一个困难,我这里缺乏相关设备。”

百里插话:“需要什么设备,我负责给你弄。”

姜子阳感激地看着百里:“师傅,感谢的话就不多说了。”

谷浩然说道:“没其他事情,我这就去安排了。”遂告辞离去。

谷浩然刚离开,姜子阳就接到姚卫国的电话,说他那边的事情完结了,厉尚天驾车肇事致死人命证据确凿,人证物证俱全,具体案情当面汇报,请示下一步该怎么办?

姜子阳传达了严达书记的指示,要他把厉尚天移交晋江市公安局羁押候审,同时释放另外三个公子。

姚卫国问道:“刀疤脸和瘦猴怎么处理?”

姜子阳想了想,说道:“他俩是黑恶分子,除了耍横外没有具体涉案证据,不如把他们交给华容镇派出所,看看他们怎么处置。”他要姚卫国立即赶到伊江督察组报到,并把华容肇事案及处理结果告诉贾振京。这事闹得很大,是他姚卫国办的,相瞒也瞒不住。再说,姚卫国是在前往伊江履职途中偶遇这事,纯属意外,不会引起人们的怀疑。

姚卫国又请示,要不要告诉贾振京厉尚天的羁押地点?姜子阳立即道:“可以告诉他。”姜子阳就是要把打草惊蛇的动静闹大,把林子里的蛇都赶出来。姚卫国何等人物,马上明白了他的用意,不禁对这位年轻的组长高看一眼。

交代完毕,姜子阳要姚卫国把电话交给萧长剑。他在电话里交待萧长剑:“厉尚天肇事致死人命案务必明天见报。”又如此这般说了一通。

第一百二十章 三大家族

通完电话,姜子阳让钰成带他们到街上走走。钰成高兴地答应了,她带着姜子阳和汪潮来到沿江路,从九码头拐进木桥街。钰成说,这是一条有着悠久历史的老街,在民国之前就已经形成。相传清末民初的时候,古城外墙下住着许多手艺人,他们在一个叫“陋室城墙”的小河沟和街道之间架起了一座小木桥,从此有了“木桥街”这个名字。

木桥街狭长,从沿江路一直延伸到城墙脚下。这里交通便利,与伊江城各个街巷相连,可以说是整个伊江城的中心地带。街道两旁都是砖木结构的老房子,各式各样的店铺和摊位,琳琅满目。这里“吃喝玩乐”生意兴旺,热闹非凡。

他们进了一个两层茶馆,一楼客满,茶客们正聚精会神地听着说书《隋唐演义》。只听说书人一声醒木,全场顿时鸦雀无声。他高声说道:“太阳一出一点红,秦琼打马过山东。张良背剑访韩信,文王渭水访太公。尉迟公访的是白袍将,刘备三骑驰卧龙。本书不访别的,单访瓦岗众英雄……”

他们直接上了二楼,挑了个靠窗的桌子坐下,店小二端来了一个大罐,给每人倒了一杯,然后退下。

姜子阳问钰成:“这里只有这种茶吗?”

钰成说:“这是头道茶,夏天送给客人解渴的,过一会儿,他们会来问你要喝什么茶。”又说,“这种茶叫铃杏茶,也叫‘一匹罐’,用头一年的海棠叶泡成,有一种清凉的甜味,类似于路边的大碗茶。普通人家乘凉时,边喝凉茶边聊家常。”

不一会儿,店小二果然来问他们喝什么茶?姜子阳看了看钰成,钰成说:“来壶鹿苑茶,上两盘瓜子,一盘葵花子,一盘南瓜子。”

店小二应声而去,很快转回来,给他们换了茶杯和茶壶,上了瓜子。

姜子阳看这茶色泽金黄,白毫显露,条索清香持久,叶底嫩黄匀称,闻了闻,顿觉清香扑鼻,喝了一口,叫了声“好清香的茶!”

钰成介绍说,“鹿苑茶产于西北群山之中的鹿苑寺附近,因而得名。那里海拔高,湿度大,多雨多雾,土壤富硒,自古就是茶叶的故乡。茶圣陆羽的《茶经》中它为好茶。乾隆帝品过这茶,也赞赏不已,将其选为贡茶。光绪九年,高僧金田云游来到鹿苑寺讲经,品尝鹿苑茶后,题诗一首:‘山精石液品超群,一种馨香满面熏。不但清心明目好,参禅能伏睡魔军。’”

姜子阳道:“没想到你这么懂茶。”钰成说:“别的茶不懂,本地茶知道一些。”他们就这样边喝茶边聊天,倒也惬意。

这时,邻桌上两人的谈话吸引了姜子阳。一个是外地客商,一个是本地小官。客商满脸愁容,说伊江这地方太难搞了,官员们嚣张跋扈,社会秩序乱七八糟。

小官安慰说:“你有所不知,伊江官场上有各种利益团伙,不摸清楚门道,不找到关键的人物,别想办成事。”

客商好奇地问:“这里有什么门道?是不是找到‘四公子’背后的几位,就可以办成事?”

小官摇头,“那几个只是前台马仔而已,他们背后的势力大着呢。”

客商还是不明白,小官就解释:“你看过戏吧,开场总是先出来几个丑角,闹场子,气氛热起来了,主角才登场。”

客商点头:“我们只是看热闹的,知道‘四公子’名声响亮,他们的老爹都是有权有势的人物,没想到竟然是台前丑角。你说说,主角是谁?”

小官四下扫了一眼,头凑到客商跟前说:“你听说过霍家、陆家、贞家吗?”

客商想了想,说:“难道是指地委副书记霍之峦、行署专员陆大海、伊江县委书记贞世怀这三家?”

小官点头道:“没错,他们三人才是伊江真正掌握大权的人物。”又说,“坊间有种说法,伊江有三大佬、三大闲。”

“哦……”客商好奇地等待下文。

小官喝了口茶,又看了看周围,说道:“先说三大佬,地委书记因病在省城休养,其实是被伊江三大佬联手排挤,他们省里后台硬,他只好以病为由避开。这样一来,专员陆大海就成了实际上的一把手。但他一个人把持不了,因为还有个主持地委工作的常务书记霍之峦,而且霍还兼着伊江市委书记,可谓权势滔天。”

“喔”,客商点头,又问:“那贞世怀,一个县委书记怎么成了大佬?”

小官意味深长地笑笑,一本正经地说:“这个人有背景,他原是省长的秘书,后来下派到芝辉县当书记,再后来转任伊江县委书记,关键是他进了地委常委班子,排在霍之峦的后面。你想想,地委书记不在,他就是实际上的三把手,何况他的靠山厉害,陆大海、霍之峦都要让他几分。所以,他成为呼风唤雨的人物。”

客商“啊”了一声,似乎明白了。

小官又说:“虽然他们位高权重,民间口碑却差得很。”

客商问:“这怎么说?”

小官翻了个白眼,“你也来了一些日子,这都不知道?伊江谁不知道他们,纵容‘四公子’横行,放任‘棍刀帮’作恶,民怨沸腾,这是官场的大忌。”小官喝了两口茶,放低声音:“伊江有句顺口溜:祸(霍)之乱,生个儿子是祸害(霍海);六(陆)大害,抽喝嫖赌毒还贪财。”

客商问道:“这又有什么说法?”

小官说:“伊江人的陆和六是一个发音,所以陆成了六大害。这个陆大人,抽辉煌、喝茅台、搞女人、还赌钱;这里说他‘毒’,不是指吸毒,而是说他狠毒;贪财就不用说了。”又说:“当然啰,霍家、贞家也一样奢侈。”

客商问:“既然如此不堪,怎么没人管?”

小官说:“所谓天高皇帝远,上面有人护,下面管不着,他们自然肆无忌惮。”

客商又问:“那个伊江县贞书记呢?又有什么说道?”

小官说:“真(贞)是(世)坏(怀),三个儿子个个怪。大儿子勾结霍海,二儿子摸骨说道,三儿子开了个舞厅,叫’仙乐楼‘,跳的不是那种正规交谊舞,而是昏黑贴面舞,听说常常群体裸舞,不堪入目。因为有权有势,无人敢过问。”

小官看了看客商,轻蔑地说:“主政者如此,伊江官场自然乌七八糟,滋生腐败,索贿受贿,小叔子和嫂子通奸,公公和媳妇扒灰,只要是坏事,他们样样都干。所以呀,这贞书记被人戏称为‘真是坏’,坏到了极点。”

“不说三大佬了,说说那三闲又是谁?”

小官说:“一闲,是生病住院的地委书记;二闲,是伊江市市长,看到伊江官场的局面,干脆效仿地委书记,在地区医院包了间高干病房,躺在那里;三闲,当然是伊江县县长,也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基本不上班,在家养鸽子玩鸟。”

客商一声叹息:“伊江如此混乱不堪,难怪伊江地区发展不起来,罢了,罢了,我还待在这里干嘛?”

听了这些话,姜子阳心情沉重无比。他怎么走出这家茶馆的,怎么回到招待所的,他都不清楚。

第一百二十一章 打草惊蛇

这个时候,厉慷面前站着三个公子哥,他们是来报消息的。得知儿子被省厅带走,厉慷顿时瘫软在沙发上,他老婆哭天喊地,对着厉慷吼道:“你个死人,还不赶紧想办法救儿子,他不出来,我就跟他一起去吃牢饭。”

厉慷有四个子女,厉尚天是独子,又是老幺,所以被宠爱得不得了。古人云:宠子未有不骄,骄子未有不败。溺爱使厉尚天任性霸道,稍有不顺心,就大发脾气,任性到了极点。现在听说宝贝儿子被抓了,那个心痛啊,无法形容。

听到老婆的吼叫,本就心烦意乱的厉慷更加焦躁,也对着她吼道:“这都是你惯出来的祸端,你有本事,你去把儿子救出来。”两人互相指责,你一句我一句,吵得不可开交。

这时,吴亮开口了:“叔叔、阿姨,吵也没用,还是去找陆伯伯,看看有什么办法。”

厉慷缓了口气,拿起电话就打了过去,对着电话那头问道:“陆专员,在家吗?”听到回答后,立马说:“有急事找你,我现在就去你家。”说完就出了门。厉慷不知道的是,这正是姜子阳想要的效果。

厉慷心急火燎来到陆大海家。这是一个环境幽静的别墅区,坐落在青山绿水之间,竹林环绕,空气清新。厉慷哪有心情欣赏,径直进了陆大海的客厅。

陆大海见他急急的,沉声说道:“厉慷,出了什么大事,看你慌里慌张的?”

厉慷一屁股坐在沙发上,急急地说:“尚天开车撞死了人,被省厅抓走了。”他把吴亮他们所说描述一番。

“你是从哪里得知的?”陆大海死死地盯着厉慷。

厉慷说:“吴亮、陆岜、贞峡鎏当时都在现场,而且被带去做笔录,才放出来,现在还在我家。”

“也就是说,尚天真的撞死了人?”

“他们是这么说的”,厉慷声音有些颤抖。

“确定是省厅的人抓的?”

“嗯,据说省厅的人就在附近,目睹了事故。”

陆大海沉默不语,从茶几上拿起烟盒,摇了摇,用手指在烟盒上敲了敲,抽出跳出来的那支烟,自己点上,深深地吸了两口。厉慷也随手拿了一支,跟着抽起来。两人就这样一言不发地抽着烟,客厅里很快弥漫起烟雾。

如果你在场,可以看到陆大海抽的是辉煌牌香烟,当时的顶级烟,跟熊猫牌、大中华不相上下。再看他家的装修和家具,都是紫檀木的,从客厅到书房,再到卧室,到处散发着紫檀木特有的光泽和香气,显得高贵而气派。客厅的玄关挂着鲜花篮子,花架上缠绕着藤蔓。书房里,正面一排紫檀木书柜,右边一排紫檀木架子,摆满了各式各样的古玩瓷器。

一般来说,当时的官员家,都是简装,家具都是机关按照级别分配的,即使陆大海贵为行署专员,也根本买不起这样奢侈的东西。可他偏偏拥有了这样奢华的生活。

抽完一支烟,陆大海又抽出一支,准备点烟时,停了下来,手指夹着烟停在半空中,另一只手拿起电话打过去,说了声“马上到我这里来。”这才点燃香烟,也不看厉慷,悠然吸起来。

厉慷盯着这位连襟,不知道他要干什么,叫来的人是谁,也不言语,把自己笼罩在烟雾里。

一会儿,门铃响起,保姆开门,进来一人,厉慷一看,是伊江市政法委书记、公安局长陆谦,便知道陆大海的用意了。

要说这陆谦,跟陆大海是本家兄弟,两个人是都是从江汐陆家大湾出来的,是不出三服的兄弟,关系不一般,由此跟厉慷扯上点亲戚关系。陆大海招呼陆谦坐下,指着茶几上的香烟,“你自己拿吧。”

陆谦抽出一支烟,点燃就吸起来,也没说话。他知道,陆大海在这个吃饭的档口叫他来,一定是有什么要紧事,看到厉慷也在,更证实了心中的猜想,只等着陆大海开口。

抽完一支烟,陆大海又拿起一支,正要点火,又放下,拨通了电话,说了句“马上到我这里来。”才点燃香烟,悠闲地吐着烟圈,不理会厉慷的目光。厉慷看着这位连襟,心里疑惑不解。陆大海不开口,他也不好说什么,低着头把自己浸满在烟雾中。

过了半晌,陆大海突然说道:“二位还没吃饭吧,正好赶上饭点,咱们一起吃吧。”说着往餐厅走去,厉慷、陆谦跟在后面。保姆已经摆好了碗筷和酒杯,端出了七八个菜,都是当地的家常菜,有清炒嫩菱角、丝瓜炒蛋、清炒豌豆、夷陵春卷、懒豆花、榨广椒炒肥肠、白刹肥鱼、土家抬格子。

陆大海从酒柜里拿出一瓶茅台,厉慷和陆谦眼前一亮,这是高规格的待客呀。那时的茅台是八元一瓶,普通人根本买不起,主要它是特供物资,有票也买不到。像陆大海这样的行署专员,自然有门道弄到。

厉慷问道:“大嫂呢?”

陆大海道:“有事出去了,不管她。”又对厉慷说:“你来倒酒。”

厉慷就拿起酒瓶,为三人斟满了酒。

陆大海举起酒杯:“来,干一杯。”

厉慷、陆谦跟着干了。陆谦抹了抹嘴唇,感概道:“茅台就是茅台,就是带劲。”

陆谦双手举起酒杯,“陆专员,我敬你一杯,我干了,你随意。”这是官场的规矩,官小的跟官大的喝酒,要说“敬酒”,还要自己干了,让官大的随意。官大的也很享受这种“尊上”。上下有别,这是官场不变的法则。

陆大海却没有随意,而是一口干了。不是他不讲规矩,实在是茅台太难得了。他知道,按酒量,这瓶酒不够他们三个喝三轮的。他可不想再拿一瓶,那会肉疼的。

陆大海喝完第三杯酒后放下酒杯,扫了二人一眼,目光锁定在陆谦身上。他缓缓地把厉尚天肇事被省厅抓走的消息告诉了他。

陆谦听得目瞪口呆,“怎么会有这种事?”

“你可是老公安了,你怎么看?”陆大海反问。

陆谦还没缓过神来,“我……”他支支吾吾。陆大海又催促了一句“你怎么看?”

陆谦猛醒过来,嗯呀几下,说道:“尚天肇事致死人命。这事可大可小,往小的说,那只是个交通事故而已,充其量责罚加赔偿就能解决。可是……”

他顿了顿,“可是他被省厅当场抓住了,现在人在他们手里。事情的大小轻重不由我们说了算。”说到这里,他看着陆大海,语气沉重地说:“关键问题是,省厅的人怎么会在现场?他们来干什么?针对谁?现在正是严打时期,任何案件都要重判。”

陆大海一惊,厉慷更是吓得面如死灰,眼神哀求地看着陆大海。陆大海意识到事情大了,“是呀,怎么这么巧,省厅的人就在现场?他们是不是布了个圈套,等着‘四公子’上钩?可是他们怎么知道‘四公子’要来,还会出人命?陆大海立刻做出决定,让陆谦赶紧联系贾振京,弄清楚省厅来人的情况。

陆谦便走到客厅,拿起电话拨了出去,电话里传来“嘟嘟嘟”的声音。他挂了电话再拨出去,还是“嘟嘟嘟”的声音。他回到饭厅跟陆大海说:“那边电话一直占线,过一会儿再试。”

第一百二十二章 如芒刺背

夕阳西下时,姚卫国到了督查组,贾振京看到他,愣了一下,马上换上一张笑脸,迎上前跟他热情握手:“姚大队,你怎么来了?”

姚卫国笑道:“贾处,我是来向你报到的,来接受贾处领导。”说着,从文件袋里取出一张红头文件,正是省严打指挥部任命他为伊江督察组副组长的通知。贾振京接过文件,心里一惊:太突然了,事前怎么一点风声都没有。

这时,有工作人员前来,说有重要电话。他打了个招呼,接电话去了。贾振京对着电话不停地点头:“好,好,好,知道了,这就去安排。”那头挂了电话,他手里还紧紧捏着话筒,一时失神。

电话是省政法委常务书记打来的,宣布任命姚卫国同志为督查组副组长的决定,同时传达严达书记的指示,要求在姚卫国同志的协助下,加强督查力度,推进伊江地区严打活动。

贾振京感到哪里不对劲,直觉告诉他,这是省里不信任他,派姚卫国来督阵,说得不好听,就是监督。他感到背后多了双眼睛,如芒刺背。他现在正跟伊江地市官场头面人物打得火热,就来了个姚卫国,名义上是副职,他知道,这是来盯着他的。如果他不做出点样子来,怕是过不了这一关。想到这里,不禁打了个寒颤,渗出一身冷汗。

想归想,正事还是要办。贾振京过来对姚卫国说,他已经接到省里正式通知,欢迎他前来协助工作,随即让工作人员安排晚餐,说:“正好为姚大队接风洗尘。”

话音刚落,他就后悔了。他本来约好了今晚陪佳人吃饭,唉,真扫兴。不过,他也不能走了。毕竟姚卫国是省里任命的副组长,今天刚来履职,自己就跑掉,那可是官场大忌。他只能留下来。

二人寒暄几句,姚卫国说道:“有件事要向贾处汇报。”

贾振京问道:“什么事?不紧急的话,吃完饭再说吧。”

姚卫国道:“事情不大不小,趁着还没吃饭,简单汇报一下。”然后就把途经华容时,撞见厉尚天开车致一死一伤一案,简明扼要地说了出来。贾振京听了一惊,顿觉头疼。心想:也太巧了,这“四公子”怎么就撞到枪口上了。这是严打期间,被省厅前来履职的姚卫国抓了个正着,想大事化无是不可能的。

贾振京想到省委领导要求他督促推进伊江地区严打的严厉语气,不寒而栗。还没想清楚,工作人员又来叫他接电话。他觉得今天有些反常,平时这个点没什么电话。这时来电话,一定是出了什么事情。就去接电话,电话那头传来陆谦的声音,说陆专员要见他。他对电话那头说道:“我知道了,现在正忙着,忙完就过来。”

贾振京接完电话,收拾了一下心情,想着心思,觉得吃完饭,姚卫国还会拉着他谈工作,可能没有机会出去,何不乘着吃饭这个机会出去一趟。

他来到餐厅,看到酒菜都上来了,大家正等着他,就对姚卫国笑笑:“你看这忙的,事情不断,抱歉,抱歉。”坐上餐桌,已经有人斟了酒。

他端起酒杯说道:“省委任命姚大队担任督察组副组长,这酒是为姚大队接风洗尘的,大家举杯,欢迎姚副组长。”带头干了,大家也一起干了。又对身边工作人员交代,餐后安排好姚副组长和张强的住所。

贾振京觉得他必须马上脱身离开,遂对姚卫国抱拳:“姚大队,实在对不起,刚刚接到电话,我要出去处理一件重要事情,今天不能陪你,改日再陪。”

姚卫国心里明镜似的,知道姜子阳的办法奏效了,蛇要出洞了。轻松说道:“没事,没事,贾处是个大忙人,你忙你的去吧,这里有他们陪着就行了。”明面上笑笑呵呵的,一副满不在乎的样子,但贾振京却觉得刺耳。

第一百二十三章 公然威胁

贾振京赶到陆大海家时,他们已经吃了一半。陆大海热情地招呼他坐在自己身边的空位上,说道:“贾组长,来,来,喝两杯。”

贾振京一眼就看出,桌上摆着高档的茅台酒,又看到旁边的厉慷,心里明白了他们的用意,想:原来是有事相求,难怪这么客气。不过他不想主动说事,就举起酒杯说:“对不起,让大家久等了,我先罚一杯。”厉慷连忙给他倒满酒。

贾振京又举杯向陆大海敬酒:“陆专员,这杯酒敬您。”他用了个“您”字,表示尊重。他虽然是省里的钦察,但陆大海是地方大员,级别还高他两级,他不敢托大。

陆大海也提起酒杯,说道:“贾组长,感谢你这段时间对伊江地区的关心和支持,为了今后的合作,我也敬你一杯,我们干了吧。”他虽然低调敬酒,却称呼贾振京“你”,隐含一种高高在上的姿态。他在话中暗示:你贾振京已经跟我们同流合污了,都是一条绳上的蚂蚱,今后要继续好好合作。其中不乏威胁的味道。

贾振京自然听得懂。本来陆大海给自己敬酒他感到高兴,但陆大海的话让他很不爽。他也不是吃素的,回敬道:“陆专员过奖了,我只是按规矩办事而已。”

陆大海不满意贾振京的态度,却需要他的帮助,想直接把话挑明,又不想从自己口中说出来,就示意陆谦说。陆谦看到了陆大海的眼神,端起酒杯,对贾振京说道:“贾组长,我敬你一杯。”说完就一饮而尽,还把酒杯倒过来,表示喝得一干二净。

陆大海皱皱眉,觉得陆谦没理解自己的意思,又给他递眼色,说“你不是有事要请教贾组长吗?”

陆谦这才意识到自己理解错了,赶紧对贾振京说道:“贾组长,请你来,是有件事想请教你一下。”

“有什么事就直说吧”,贾振京也不想拐弯抹角,既然有事要说,就越早越好。

陆谦问道:“贾组长,是不是省厅来人了,还抓走了厉局长的儿子?”

贾振京道:“知道。”“那是怎么回事?”陆谦追问。

贾振京就把姚卫国被省里任命为督察组副组长、路过华容正巧看到“四公子”开车撞死人、亲眼目睹厉尚天是肇事者、立刻采取强制措施的经过说了出来。

“原来如此”!陆大海听了贾振京的叙述,觉得这是一次意外事件,并不是针对“四公子”的行动,心里稍微放松了一些。

“这么说,尚天被抓只是个意外?”陆谦也松了口气。

“可以这么理解。”贾振京说。

陆谦又问道:“贾组长,你知道尚天被关在哪里吗?”

贾振京一惊:怎么把这岔给漏掉了?他说:“刚和姚卫国见了面,搞了个欢迎晚餐,还没来得及坐下,就被你们叫来了。尚天关在哪里,我没来得及问,明天再问他吧。”

厉慷急切地问道:“贾组长,有没有办法把尚天弄出来呢?毕竟这只是个交通事故,并不是故意杀人啊?”

看到陆大海和陆谦盯着自己,贾振京心里冷笑:你们以为我有那么大的本事?我现在是过河的泥菩萨,自身难保。嘴上却说:“厉公子这次是撞到枪口上了,正好被省厅姚卫国抓个现行,听说省厅已经发了拘捕令。这种事情在严打期间,想摆平恐怕没门。”

厉慷倒吸了一口凉气,差点晕过去。陆大海和陆谦觉得麻烦大了,但见厉慷眼神哀求,不忍拒绝,又有些自欺欺人地想,或许还有一线生机。

陆谦试探着问道:“贾处在省厅混了这么久,你有没有什么法子把事情压下去?”

贾振京沉默着,不知道该怎么回答。陆大海笑着说:“难为贾组长了。贾组长,你也别想那么多,咱们先喝酒。”

他举起酒杯,邀请大家一起干杯,然后随口说道:“贾组长,你和赛金花相处得怎么样?呵呵,她可是我们地区剧团的当家花旦,全区一枝花,不是一般人能够得到的,你要好好珍惜啊。”说完,他哈哈大笑,其他人也跟着笑了起来,笑声中透着一种戏谑的意味。

陆大海的话击中了贾振京的软肋,让他心里一惊:妈的,这不是公开威胁吗?他恨不得抽自己几个嘴巴,暗骂自己为什么不能控制自己的下半身,中了这些家伙的美人计?现在想要后悔也晚了。他想到了一句俗话:吃人家的嘴软,拿人家的手短。他现在嘴软得说不出话来。他想到了赛金花,她不仅漂亮,身材好,能把人迷得欲仙欲醉。所以,如果重来一遍,他觉得自己还是会拜倒在她的石榴裙下。

贾振京脸色变幻不定,陆大海一眼看出了他的心虚,心中冷笑一声:你以为你能跟我玩花样吗?你已经跟我们同流合污了,想要脱身,没那么容易。

贾振京喝了一口酒,鼓足勇气说:“其实也不是没有希望,关键是看新任督查组副组长、省厅刑警大队副大队长姚卫国的意思,尚天是他亲手抓的,要想息事宁人,他的态度最重要。”他这么一说,大家都明白了他的意思。

第一百二十四章 都有软肋

陆谦道:“贾组长,姚卫国是个什么情况,你给我们说一说呗。”

陆大海打断他的话,“别急”。他吩咐厉慷:“去请黎林甫过来,他脑子好使,主意多。又招呼贾振京说,”来,我们先喝茶。黎秘书长来了再说不迟。”

不一会儿,黎林甫就赶到了。伊江就那么巴掌大的地方,叫个人几步路就走到了,何况黎林甫住得近。贾振京和黎林甫也很熟悉,他身材高瘦,精神头十足,一副笑盈盈的脸上长着鹰一样阴鸷的眼睛,盯着人不放,让人紧张不安。他虽然表面和气,但心狠手辣,从不手软。

黎林甫坐下后,陆大海问道:“林甫,尚天的事情知道了吧?”

“哪里只是知道”,黎林甫看看在座的,“现在已经满城风雨,成了街谈巷议的主要话题了。”

一句话让满场皆惊,包括陆大海在内,都“喔……”出声,便都沉默不语了。他们都没想到,这事闹得这么大。

黎林甫接着说道:“你们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看着满座疑惑,不解其意,心里冷哼一声,平时一个比一个狠,事到临头一个个都没有了主张,空有一副好皮囊。他说出来的却是:“风云突变,要变天了。”

众人闻言皆惊,心中各有所思。陆大海深受触动,仔细思考这句话,神色凝重;厉慷汗如雨下,惶惑不安;陆谦嗤之以鼻,认为故弄玄虚;贾振京不认为厉尚天被抓有什么内幕,只是个意外,但想到姚卫国,顿感压力山大。陆大海冷静下来,说道:“林甫呀,你是怎么想的,说说看。”

黎林甫说:“尚天的案子,本来只是个交通事故,就算造成人员伤亡,也只是个责任大小的问题,并非故意杀人,怎么就会被抓?你们想想,省厅为什么如此大动干戈?更别说这事刚发生不久,在交通信息不畅的情况下,怎么就传遍了街头巷尾?如果没人在暗中捣鬼,鬼才会信!”

陆大海没有答腔,转向贾振京,“贾组长,你把尚天的事情说给黎秘书长听听。”看出区别了吗?陆大海称贾振京的职务,却亲热叫黎林甫“林甫”,在贾振京面前,则称黎林甫为“黎秘书长”,完全按照官场礼节,这叫内外有别。

贾振京把厉尚天案的始末简要说了一遍,黎林甫心中稍安,但仍然疑惑地问道:“你觉得这件事没有什么蹊跷吗?没有人在背后搞鬼?”

贾振京道:“我觉得应该没有。这事传得快,一是现场人多,离市区又近;二是‘四公子’平时太嚣张,老百姓恨之入骨,一出事自然会放大宣扬。”说到这里,又补充了一句:“我早就劝过你们,‘四公子’该收敛点,现在是严打期间,别自找麻烦。”说完这些,心里很爽快,想道:你们平时那么霸道,还想堵悠悠众人之口?还敢威胁我?

听了贾振京的话,在座的包括黎林甫在内,都面露难色。陆大海开口了:“贾组长,你跟黎秘书长说说省里给督察组派副组长的事。”这才是他叫黎林甫过来的重点。

贾振京便说了这事。黎林甫问他:“你怎么看这件事?”

贾振京说出了自己的担忧,认为省里对伊江地区严打不力很不满意,同时对自己督察不力有所怀疑,所以派来姚卫国来监督他。他说:“如果你们再不做出样子来,如果我们督察组再不作为,省里可能会采取更严厉的措施,毕竟严打是当前最重要的政治任务。”

黎林甫点点头,随即问道:“我很好奇,这个姚卫国是个什么样的人,你能给我们说说吗?”

贾振京介绍了姚卫国的情况,说他是个老刑警,刑侦经验丰富,侦破案子有独到之处,而且他铁面无私,油盐难进。

黎林甫摸了摸下巴,“他的爱好、婚姻、家庭情况…… 你都说说。”

贾振京道:“看不出他有什么爱好,他只痴迷刑侦。”想了想,又说:“要说他的家庭情况,挺让人意外的。”

“啊……”黎林甫盯着他。

贾振京说:“他娶了个农村老婆,是娃娃亲,生有两个孩子,一男一女,都已经上了初中,至今都在农村,他老婆、还有他爹妈带着。他虽然拿副处的工资,加上警察补贴,一百四五十块钱,但要养六口人,应该不宽裕。”

黎林甫略有所思,抬起头,扫视了大家一眼,缓缓说出他的看法:“看来,人都是有弱点的,或者说有软肋。姚卫国应该有两个软肋……”

陆大海“喔”了一声,盯着黎林甫。

黎林甫直视着陆大海,“一个是他的家庭,老婆没工作,应该是他没有能力解决农转非的问题——这的确是当今天下第一难!他老婆孩子至今在农村,家庭肯定有困难,老婆肯定不满意。老婆长期不在身边,产生了第二个问题,长期缺乏夫妻生活,他一个年富力强的男人,生理上的需求长期没法解决——你们说会怎样呢?男人饥渴了会怎样……呵呵呵,这可是个大问题啊!有意思。”

在座的都被他的分析吸引住了,惊讶、好奇、赞赏、疑惑……各种表情在他们的脸上闪过。

“呵呵呵,如果,我是说如果我们帮他解决了这两个问题,你们觉得会怎样?”黎林甫玩味地看着大家,他为自己的见解感到得意,因为他找到了姚卫国的致命弱点。黎林甫擅长精准分析,直击核心。这也是陆大海特意请他来的原因。在伊江的权力圈中,黎林甫素有“智多星”称号。

陆大海赞许地看着黎林甫,夸赞道:“林甫果然主意多啊,一来就抓住了问题的关键。那就让林甫和陆谦想想办法,如何解决姚副组长的家庭和个人问题。”话里话外透着玩味。

贾振京吓了一跳,心想:这是要用对付我的手段来对付姚卫国吗?还要针对他的家人?他深知这帮人的狠毒。

陆大海的话让贾振京回过神来。只听陆专员说:“贾组长啊,你不用太担心,天不会塌下来的。再说,伊江地区的严打情况,还不是由你们督察组掌控,难道要省委书记亲自来下来抓,难道要严厅长亲自来督战吗?当然了,我们还是要做该做的事,要敲锣打鼓,要摆出严打架势。同时,我们也要管好自己的子女,在严打期间要收敛、低调。”

陆大海自言自语道:“这些大事,等我和霍书记、贞书记商量后,再作决定。”

第一百二十五章 借花献佛

姜子阳一行没有参加王政委的宴请,而是在另一个餐厅用餐。晚餐前,萧长剑和辛锦安回到军分区招待所,与姚卫国到达督查组的时间相差无几。

姜子阳见到他们,说了声“辛苦了”,然后询问了华容办案进展和新闻见报的事宜。辛锦安汇报了询问和取证经过,说证据确凿,厉尚天跑不了。萧长剑说:“厉尚天案明天见报,你的意见都融入了稿件中,相信会震动全省,惊倒伊江。”

“好,只要能惊倒伊江就好。长剑兄,你辛苦了!”直到这时,姜子阳的心情才平静下来。而且,他对萧长剑的称呼有了微妙变化,竟然直呼其名,还加上“兄”字。这一叫,立刻拉近了和萧长剑的距离,让萧长剑感受到了这位年轻组长的人情味和亲和力,心生欢喜。

萧长剑还告诉姜子阳一件事,说他步行回来时,听到大街小巷都在议论厉尚天被抓的消息,还有人放鞭炮庆祝。

这又是一个好消息,姜子阳没想到谷浩然这么快就把消息传开了,对他的好感倍增,说道:“好极了!‘四公子’作恶多端,百姓怨声载道,现在省厅亲自出手抓捕,百姓解气,高兴也是理所当然的。”

姜子阳招呼大家到餐厅就餐,看到桌上有两瓶枳城大曲,就说道:“大家辛苦了,可以放松一下。”大家都笑了,看得出来,他们心情都很好。

开饭前,钰成带着一位军人走了进来,把他介绍给大家认识。姜子阳知道他是军分区政治处保卫科的马罕科长,伸出双手和他握在一起,两人相视一笑,都明白对方的意思。

钰成说他们是代表军分区来陪大家吃饭的,让大家不要客气,吃好喝好。钰成让服务员上菜,都是伊江的特色菜,姜子阳他们都很好奇。除了几个凉菜,主要有榨广椒炒肥肠、榨广椒炒腊肉、白刹肥鱼、石磨懒豆花、炕洋芋、土家蒸肉、干烧铜鱼、原味炖腊蹄、三游神仙鸡几道热菜。钰成详细介绍了每道菜的特点和做法。

榨广椒是当地很常见的一种辣椒酱,用苞谷面或玉米面和辣椒做成,可以和各种食材搭配,特别是腊肉和肥肠,香辣可口,开胃下饭。白刹肥鱼是当地一道传统特色名菜,选用肉质鲜美的靖江鮰鱼,配上肥膘肉,烧出来,香喷喷的,且是滋补中的上上品。懒豆花是当地的传统小吃,用黄豆和水在石磨上磨成浆,然后加入萝卜菜叶煮成豆花,味道清淡,却滋味无穷。炕洋芋、土家蒸肉、干烧铜鱼、原味炖腊蹄、三游神仙鸡,这些都是当地的名菜,用地道的食材和做法制作而成,香气四溢,让人垂涎欲滴。

钰成还没介绍玩,大家都感觉肚子饿了。

姜子阳带头鼓掌,对钰成赞不绝口:“钰成处长真是美食专家,让我们开了一次眼界,也撩了一次味蕾,我们今天一定要吃个痛快。”钰成有些不好意思,脸上泛红,“哪里是美食专家啊,这些都是我们这边的普通菜而已。”

姜子阳道:“哈哈,普通菜都这么棒,胜过年夜饭了。我以后就住在这儿,天天享受美食。”大家都笑了起来。

姜子阳开场说:“吃喝前先定个规矩:今天酒桌上只能喝好不能喝倒。我们七个人两瓶酒就够了,每人三两左右。这是三钱三的酒杯,每人最多九杯。”

钰成说:“我可不能跟你们男人拼酒量,我要少喝点。”

“那可不行,男女平等嘛。再说你也是军人出身,应该有军人的气势啊。”姜子阳反驳道。

“你就不会怜香惜玉一点。我要是喝倒了,你可得负责照顾我。”钰成眼角上扬,瞅了姜子阳一眼。

“没问题啊。陪美女喝酒是我的荣幸。”姜子阳豪爽地答应。

钰成听他说“美女”和“荣幸”,脸上一抹红晕。心想:男人都是这样吗?都爱美女吗?

说着话间,姜子阳举杯:“来吧。这第一杯酒我借花献佛,省城来客一起敬钰成处长和马罕科长。”说完和调查组成员一饮而尽。钰成和马罕笑着回敬。

钰成招呼大家吃菜,顺手给姜子阳夹了一块蒸肉,说道:“尝尝这个,很好吃的,还能解酒。”

姜子阳心里暖洋洋的,不由得多看了她一眼。心想:怎么能让女士给自己夹菜呢?也赶紧给她夹了一块鮰鱼,想着女士应该喜欢吃鱼。

钰成心里也有一股暖流,一种久违的感觉。她娇娇地瞥了姜子阳一眼,正好碰上他的目光,又快速地移开。

钰成起身说道:“我代表分区首长欢迎省里贵宾来这里做客,干了这杯酒吧。“说罢便豪迈地一饮而尽,调查组的成员纷纷举杯回应。接着,姜子阳和马罕相互敬酒,席间气氛热烈。闻安卿、冯志安、箫长剑、辛锦安、周镇也分别与姜子阳、钰成和马罕交杯言欢,都喝得开心。令人意外的是,钰成没有让姜子阳替他喝酒,自己喝下了九杯。

第一百二十六章 孺子可教

酒会结束后,姜子阳回到房间,洗了个澡,躺在床上思考问题。过了一会儿,他从床上起来,拿出笔记本开始写东西。这时,钰成敲门进来,递给他一沓材料,说是省里传真过来的,上面写着“姜子阳亲收”五个大字。

姜子阳一看,正是他想要的伊江行署与河堤建设方签署的建筑材料供货合同文本,心中一喜。他感觉省委这个平台太强大了,又觉得这是省领导对自己的大力支持,更坚定了自己完成此次任务的信心。

他浏览了一遍合同文本,看到伊江行署方面签字方是伊江地区计经委和交通局,建筑材料供货地在芝辉县,便问钰成:“你对芝辉了解吗?”

“当然了解,我就是芝辉人。”

“太好了,我们一起去找大哥。”

“找大哥?”钰成一愣,心中纳闷:他怎么称我的大哥为他大哥?但姜子阳说完就出了房门,钰成带着疑问跟在后面,到了百里的房间。百里正在和汪潮喝茶聊天,二人满脸通红,显然喝了不少酒。看到姜子阳和钰成进来,忙招呼坐下喝茶。

姜子阳递给百里那份材料,说:“你看看这个。”然后坐下来,目不转睛地盯着他。汪潮察觉到他们有事商议,找了个借口离开了。

百里翻阅了一遍材料,抬起头,看见姜子阳的眼神,不由得问:“你这是…”话没说完,又改口道:“你想干什么?让我来猜猜?”

姜子阳心想:你又不是我肚子里的蛔虫,你能猜出我心里的想法?我倒要看看你的本事。

百里上下打量了他一番,说道:“你这副表情,说明你很严肃很认真。我猜呀,你是想亲自去芝辉查沙石供应一事,对吗?”

姜子阳没想到他居然猜中了,惊讶地说:“你怎么知道的?难道你会读心术?”

钰成笑道:“你的心思都写在这资料上了,不仅大哥能看出来,我也读出来了。”

姜子阳一脸憨相,看了看钰成。钰成觉得有趣,也凑近了他的脸,左瞧瞧,右瞄瞄。姜子阳见状,忙用手摸了摸自己的脸,“莫不是我很英俊?”

“没想到你这么自恋”,钰成匿笑不禁,“哎呀,心思可不是摸得掉的。”

百里也跟着笑起来,很快收起了玩笑,认真问他:“你真的打算这么做吗?”

姜子阳认真道:“是的,这可能是揭开伊江官场的一把钥匙,我必须去一趟芝辉,把事情搞清楚。只是我这一走,调查组这边没有个主事的,一旦出现突发性事件,如何是好?”他真诚地看着百里。

百里觉得他还是年轻,缺乏经验,有必要指点一二,说道:“你要充分相信你的成员,他们都是组织挑选的,应该都具备单兵作战能力。”

他看了姜子阳一眼,“中国有个古老的管理理念,叫做‘无为而治’。作为领导者,最忌讳的是只相信自己,不信任部下,事必躬亲,枝微末节都要去管。对于你来说,只要明确任务、明确责任,就可以放心。要学会放手,充分授权,发挥每个人的积极性和主动精神。这样会事半功倍。”

一席话如醍醐灌顶,让姜子阳茅塞顿开,不禁佩服这位师傅。这时的他,有一种能力恐慌,第一次独立领导一项重大行动,只觉得自己经验欠缺,历练不够。但他有自信和勇气,不会打“退堂鼓”,不会退却,心底有一种会当水击三千里的豪气,生出一种此时不搏何时搏的决心。当然,他觉得自己没有骄傲自大的本钱,于是谦虚地说:“谢谢师傅提醒,我知道怎么做了。”

百里心里满意,觉得这小子一点便透,孺子可教也。

第一百二十七章 钰成苦命

姜子阳问百里:“钰成说你们老家在芝辉,那里有没有可靠的人?”

“我家在芝辉江汐镇,父母健在,姊妹四个,我排行老大,钰成是老幺,她还有两个哥哥,一个叫达成,在县里当副县长,分管计划和经济;一个叫志成,是江汐公社书记。他们两个都是土生土长的,对芝辉了如指掌。”

“师傅,我想明天就去,你能不能把你两个弟弟介绍给我。”姜子阳想了想,“明天我把工作交代好就走。让汪潮、马罕跟我一起去。”又对钰成说:“我这次不用省里的车,麻烦你给我安排个车。”

“你还真是个工作狂啊,说走就走。你一个人去不方便,就算找到我两个弟弟,也不好沟通。”百里不容分说,“不如这样,我明天还有空,陪你去一趟,跟我两个弟弟见个面再回来。”

“那太好了,谢谢师傅。”姜子阳感激地看着百里

“谁让你是我的徒弟呢,没办法啊。”百里装出一副无奈的表情。

钰成心想:“大哥对这家伙真够关心的。”她也不知道触碰了哪根神经,脱口而出:“大哥,我也想跟你一起去,好久没回家了,想爸妈了。”

百里看了他一眼,心情有些复杂,不知道她是真的想家,还是有别的意思。他只是点了点头,表示同意。百里帮姜子阳分析,既然芝辉是供料基地,伊江那边肯定在那边安排有人,眼线不会少。为了避免引起他们的警觉,他们决定以考察军区考察为名前往。

说到这里,闲聊几句,百里对姜子阳说:“子阳,我先带你去我家看看,以后就让钰成陪着你办事吧。”然后对钰成说:“你去准备一下,明天一起走。”

钰成走后,百里给姜子阳倒了杯茶,随口提起钰成,说道:“我这个妹妹啊,表面上风光无限,其实心里苦得很。”他叹了口气。

姜子阳疑惑地看着他。百里讲起钰成的故事。

钰成是他家的幺妹,比百里小了十七八岁,从小被家人宠爱有加。她十六岁那年,跟着百里出来参军,在粤州军区通讯处工作,一路升到通讯科副科长。三年前,那场自卫反击战爆发了,她和丈夫刚举行婚礼,还没来得及进洞房,就接到紧急通知,夫妻俩一起上了战场。

战争无情啊,她的丈夫也在一次突击中,被一颗炮弹击中倒地,可奇怪的是,打扫战场时,却找不到他的尸体。人们都说,活着要见人,死要见尸,可他却消失得无影无踪。钰成为此伤心欲绝,哭了几天几夜,眼泪都哭干了。两年后,粤州军区宣布她丈夫牺牲,钰成在法律上自动解除了和他的婚姻关系。钰成从此心也死了。

“钰成后来就没有再婚吗?”姜子阳问道。

“再婚?她哪里还有心思再婚?!她仿佛变了一个人,以前那么活泼开朗,却变得沉默寡言,把自己完全封闭起来。那场战争结束后,部队保送她去军事院校学习通讯专业,毕业后分配到粤州军区机要处任通讯科科长,去年才调到这里,担任政治处副处长。她除了工作,还是工作,不再有任何感情交往,一直单身一人,孤苦伶仃的。哀莫大于心死,这孩子才二十五岁呢,就这样把自己的心给埋了,真是可怜。”

竟成说,父母不忍心她这样子下去,很心疼,又没办法,整天在家唉声叹气。父母要我们三个哥哥劝导她,我也心疼,为她操够了心。”

竟成叹了口气,说道:“解铃还须系铃人,这心结得她自己解开,也许是她还没有遇到一个能打动她的人吧。”

姜子阳没想到钰成这么苦,也感到了心痛。他本是心善博爱之人,见不得女人受苦受难,恨不得把她们都解救出来。只是现实很骨感,他也没有办法让钰成走出心理困境,竟陷入沉默。也许感觉气氛太沉闷,百里挑起话题:“这次让她跟着去芝辉也好,可以放松一下,或许还能缓解一些消极的情绪。她太压抑了。”

百里眼睛里闪着精光,意味深长的看着姜子阳,冥冥之中觉得钰成对他有好感,觉得他是个不错的对象。他知道子阳跟两个将军女儿的关系,不敢也不想主动撮合妹妹和他在一起,只希望他能帮妹妹解开心结,让妹妹快乐起来,走向新的生活。这一夜,他俩谈了很多。

第一百二十八章 强占金花

晚餐后,姚卫国一直在等贾振京回来,想跟他聊聊,探探底。可是等到夜深了,贾振京还没露面,他忙了一天,累了也困了,就回房间休息去了。

贾振京从陆大海家里出来后,直奔赛金花家。赛金花本名吴月靓,是伊江地区剧团的当红花旦,美貌如花,被誉为伊江第一美人。有人说她赛过昭君,有人说她赛过金花,由此被誉为赛金花。赛金花这个名字起初在坊间流传,后来在官场上也流行开来。谁要是跟赛金花好上了,一定会遭人羡慕嫉妒恨。

贾振京第一次见到她时,就被她的美貌惊呆了。赛金花二十二三岁,用金瓶梅里一段话形容,她芙蓉面,冰雪肌,翠弯弯新月眉儿,香喷喷樱桃口儿,直隆隆琼瑶鼻儿,粉浓浓红艳腮儿,娇滴滴瓜子脸儿,轻袅袅花朵身儿,玉纤纤葱枝手儿,穿一身白底紫花连衣裙,一捻捻杨柳腰儿,白生生修长腿儿,容貌身材气质都是上上乘。看得贾振京心神荡漾,欲火中烧,恨不得马上拥入怀中。

当时,市委秘书长黎林甫为贾振京设宴,陪同的都是圈内大佬,包括“四公子”的父亲们。赛金花和另外两个剧团演员被叫来陪酒。这是官场酒桌上的潜规则,每次宴请都要找几个性感美女来助兴,就是变相喝花酒。

那天,随着门外的说笑声,黎林甫笑道:“我们的第一美女来了”,便起身去迎。

贾振京心中一动:“黎秘书长口中的第一美女究竟有多美?”不由自主地起身,朝门口望去,恰好赛金花进门。这一看不要紧,贾振京如遭电击,顿时呆立当场。他从没见过如此美丽的女子。

黎林甫回头便发现贾振京那双眼睛粘在赛金花身上,直勾勾地盯着她。他看在眼里,笑在心里,他知道“有门道”了。

贾振京作为上面派来的“钦差”,坐在主宾位上,黎林甫故意安排赛金花坐在贾振京身边,指着赛金花说:“贾组长,这就是你念兹在兹的伊江第一美人赛金花,在我们伊江人见人爱。”

他用调侃的语气试探贾振京,“贾组长,我们这些搞事业的男人每天累得像死狗,做梦都想着身边有个象金花这样的红颜知己,知冷知热地相互爱抚。但我们在这些粗人她面前都自惭形秽,没人敢亲近她,就看贾组长的魅力了。贾组长,你可要珍惜这个机会,好好表现哟。”

随后用玩笑的口吻对赛金花说:“金花啊,你今天只有一个任务,就是把贾组长陪好,让他满意。”说完,意味深长地笑了一声,其他人也跟着起哄。

这一晚,贾振京使出浑身解数,甜言蜜语讨好赛金花。她天真无邪,涉世未深,没有防备之心,在贾振京和一桌官员的软硬兼施下,被灌了很多酒。可恨衣冠禽兽的贾振京趁她醉醺之际,把她弄到了床上。

贾振京记得那晚酒后,他拥抱着醉得不省人事的赛金花,来到黎林甫为他安排的住所。看到这个美若天仙的女子,他早就起了性子,撕下人前正人君子的面孔,把她撕扯得寸褛不剩,急吼吼扑上去,强行占有了她。

赛金花半夜醒来时,发现自己一丝不挂被一个赤身裸体的男子抱着,心中大惊,继而大怒。她甩开缠在自己身上的手臂,一看身旁躺着的是贾振京,顿时明白自己第一次竟然在不知不觉中被这个禽兽夺走了。

她恨得火冒三丈,恨不得把他碎尸万段,狠狠地给了他两个耳光,并用手指在他身上乱抓。贾振京被惊醒了,见到赛金花满面杀气,心知大事不妙,连忙自打嘴巴,一边道歉,说自己酒后失态,冲昏了头脑,冒犯了金花。

赛金花心中的委屈一股脑儿涌了出来,放声大哭,泪如雨下。贾振京又开始软言细语,更谎称自己婚姻不幸,老婆如何作威作福,自己如何跟老婆办了离婚手续,说他一见到赛金花就心动不已,对她一见钟情,诅咒发誓说自己一定会对她负责到底,一辈子会对她好。

过后,贾振京拉来黎林甫劝说赛金花。黎林甫说贾振京前程似锦,又是单身一人,说你们俩才貌相称,天造地设。他承诺提升赛金花为剧团团长,分给她一套三室一厅的房子,作为新房。

那个年代,信息闭塞,赛金花无法查证贾振京和黎林甫的话是否属实,以为贾振京真的已经离婚。她想到自己已经生米被煮成熟饭,闹起来说不清楚,反而污损了自己名声。心中悲哀:做一个漂亮女人真难!

她虽然对贾振京没有感情,甚至有些反感和抵触,到了地步却无可奈何。她不在乎他的官衔和地位,只希望这个男人能够忠于自己,能够对自己好一点,能够平平安安地过日子。

而贾振京从此上了瘾,他着迷赛金花的身体。她年轻且未婚,酥胸饱满而弹性十足。在他看来,挺拔是女性的坐标。只要和赛金花在一起,他就不由自主地去爱抚她的身子…

这段日子里,他对赛金花是一日不见如隔三秋,整天缠着她,只要有赛金花的演出,他都要去看。他看着舞台上的赛金花,高挑身材,一表人物,打扮起来就是个灯人儿,月画烟描,粉妆玉琢,风流俊俏,百伶百俐,眼睛一瞅,嫣然百媚,舞步飘过,花香细生,把个贾振京搞得五迷三道。

贾振京有事不能去看戏时,办完事也要去剧场等着赛金花卸妆,然后带她去吃夜宵,再搂抱着她回房间缠绵。他从此不再关心严打督察的事情,很少过问督察组的工作,督察组名存实亡。

赛金花并不快乐,每每想到自己的第一次被这个老男人用卑劣手法夺走,心里就会难受,甚至反胃。但她明白,自己虽然是剧团的当家花旦,吃的却是青春饭长久不了,也想找个能依靠的人。她虽然知道贾振京只是贪恋她的容貌和身体,但又觉得贾振京对自己很体贴,无微不至,天天陪在她身边,不是去剧场看她演出,就是接她回家。她误认为这是贾振京对自己的爱,感觉到了一丝温暖,幻想着让他成为自己一生的依靠。

黎林甫很快履行了对赛金花的承诺,不仅让当她上了剧团团长,还给她分了房子,让她稍微安慰了一些。她以为贾振京会娶自己,一直在期待这一天的到来。她不停地催贾振京,而他总是以严打事多为借口搪塞她。